莫哈赤三个字,朱厚照看了三遍。
快报上的字写得急。
奥斯曼苏丹亲列炮阵,匈牙利重骑兵正面冲锋。第一轮炮响过后,冲锋的人墙塌了一半。第二轮炮响,骑兵被迫转向沼泽。等到奥斯曼步军压上,匈牙利主力已经回不了头。
国王的王旗倒在泥里,再没竖起来。
朱厚照把快报按在案上,指尖停在“重骑兵尽没”那一行。
匈牙利一垮,中欧门户大开。奥斯曼往西北能压维也纳,神圣罗马帝国几十年都得把命拴在多瑙河边。
两边谁也顾不上往东看。
这正是大明要的时间。
…………
辰时,文华殿。
李东阳把军情念了一遍,殿中静了好一会儿。
杨廷和先开口:“陛下,铁器火药出境,终究是名器假人。今日奥斯曼用大明炮灭了匈牙利,明日这些炮未必不会落到大明边军头上。臣请封禁。”
“封了,他们便不打了?”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声音不高。
杨廷和一怔,仍旧拱手:“至少可显朝廷不助残暴。泰西蛮夷自相仇杀,天朝不该沾这因果。”
李东阳沉吟道:“或者遣使两边调停,赐下诏书,令其罢兵。如此,也可见天朝体恤远人。”
谢迁摇头:“首辅,调停要靠实力。奥斯曼一仗歼了匈牙利主力,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凭一纸诏书让他退兵?”
他转向御座:“兵部只知,匈牙利残部已经在四处找火器。我们不卖,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也会卖。到时大明没赚到银子,东西照样流出去。”
刘健夹在中间,脸皱成一团。
“海关今年的抽分,确实填了几处窟窿。可这钱是蛮夷拿命换的,老臣拿着烫手。”
朱厚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满殿人还在争祖制、体面、因果。
他们不知道,这不是蛮夷打草谷,是两个世界板块撞在了一处。
他抬眼:“诸位只答朕一句。禁了炮,苏莱曼会退兵吗?”
无人应声。
“匈牙利会复国吗?”
还是无人应声。
“都不会。”朱厚照道,“他们只会换个卖家。大明赔了银子,少了耳目,什么都改不了。”
杨廷和还想再争:“可祖训……”
“祖训没让朕把生意拱手让人。”
朱厚照站起身。
“此事朕自有处分。军械出境的章程,三日内给诸位看。”
…………
乾清宫西暖阁。
夏婵玉已经候着,案上摆了两本账,一册是流水,一册是定金。
“今年正月到七月,兵仗局外销轻重炮一百二十六门,燧发枪一万零四百挺,火药八十三万斤。”
她翻到中间一页。
“奥斯曼一边,定金六十二万两,到账四十七万。匈牙利和中欧那边,经佛郎机、威尼斯商人转手,定金四十一万两,到账二十九万。”
刘健听得眼皮直跳。
“这么多?”
“还有欠账。”夏婵玉道,“两边都在打仗,谁输了,谁的尾款就可能收不回来。”
朱厚照问:“你的意思?”
“先款后货,定金不许退。尾款超过三个月,扣货转卖。”夏婵玉合上册子,“中介商要作保,买方拿港口关税或货物抵押。”
“就这么办。”
朱厚照坐下来,拿起朱笔。
“方略不变,价高者得。谁的定金先到,谁先排单。重炮、火药、铅子、修炮零件,一样都不断供。”
刘健忍不住:“陛下,炮卖了也就罢了,难道还要一直供着他们打?”
“炮管有寿命,火药会用尽。”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今天不供,明天他们就找别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退役老匠和编外匠人,自愿应募的,可以派出去。工钱翻三倍,合同签三年。”
夏婵玉立刻抬头:“派匠人?”
“只教放炮、擦炮、换密封圈、修炮架。”朱厚照道,“炼钢、铸管、配药,一样不许教。每批人八个月一轮,家眷留京。”
刘健急了:“若被蛮夷强留怎么办?”
“合同里写清楚。”夏婵玉已经反应过来,“买方先缴保金。匠人伤一个,扣一笔;死一个,三年不许提货。”
朱厚照点头:“再让汪直的人盯紧些。谁敢强留大明工匠,下一趟船就断他的货。”
刘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本想劝一句德义,可那一串定金、抽分、铁厂订单摆在眼前,比什么都实在。
鞍山的高炉要煤,锦州的船厂要铁,通州到天津的电报线要铜料。前线每多打一个月,后方这些炉子和船坞就能多转一个月。
朱厚照心里那本账更冷。
泰西多流一年血,大明就多一年时间修铁路、造巨舰、整新军。
这名声他可以背。
“钱入内库专账,”他批下一行字,“先保鞍山铁厂、锦州船厂、通州电报线。”
刘健叹了口气:“老臣无话可说,只请岁末把账给户部一份。”
“少不了你的。”
…………
傍晚时分,李东阳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兵部密报,神色比白天更复杂。刘瑾想接,他没松手,径直呈到御案前。
“莫哈赤战后,两边清理战场,都找出了大明工坊的铭文。”
朱厚照翻开。
一页是奥斯曼阵中捡到的开花弹片,刻着兵仗局年号。另一页是匈牙利残部丢弃的炮架,铜件上有锦州工坊的记号。
李东阳低声道:“两国都认出来了。奥斯曼使臣递了照会,话里问,为何敌营也有大明炮。匈牙利那边也托佛郎机商人带话,问能不能再买三十门守城炮。”
“照会是问罪,还是问价?”
李东阳顿了顿:“问价居多。”
“那先生还愁什么。”
朱厚照把密报合上。
“大明没有派一兵一卒,龙旗也没上莫哈赤。契书上写得明白,军械买卖,银货两清。他们买刀砍柴,伤了人,总不能怪铁匠。”
李东阳看着他:“可他们都会记得,那些炮来自大明。”
“记得才好。”
朱厚照的语气很平。
“打完仗,炮要修,药要补,新炮要换。他们绕不开大明,就得坐下来谈生意。真有一日谁也不买了,那才是该愁的时候。”
李东阳喉头动了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皇帝不是贪军银,也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把两国死伤胜负都当成棋盘上的数。
冷酷,却有效。
“陛下,”他低声问,“就不怕青史如何写吗?”
朱厚照批折子的笔停了一瞬。
“青史要骂,也得等朕把事做完。”
他把朱笔搁下。
“传话六部、兵仗局、皇家工学院,岁末总考评提前备齐。铁路、电报、铁料、船坞、关税、军籍,一项都不许拿空话糊弄。”
李东阳深深一揖:“臣遵旨。”
…………
夜深了。
刘瑾轻手轻脚进来换茶,没敢出声。
朱厚照把莫哈赤那份密报卷好,压进案头木箱最底下。上头还压着日本、南洋、金山湾和九边的折子,一层层摞起来,像这一整年的分量。
他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笔尖蘸饱墨,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正德十五年。
墨迹沉在纸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光。
朱厚照搁下笔,看着那五个字。
这一年的总账,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