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金砖上,落着刘健的影子。
老头儿双手捧着蓝皮账册,指节发白。殿外刮着腊月的风,百官朝服上的仙鹤孔雀,一个个僵着脖子。丹陛下的铜鹤嘴里垂着冰棱,半截手指头粗。
正德十五年岁入。
刘健的嗓子有点抖。
折银,两千一百万两。
殿上没人出声。
五年前,这个数是八百万。他翻了一页,海关抽分三百二十万,兵仗局军贸二百八十万,官营铁厂、船厂、电报局,合计四百一十万。
吸气声从班列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头上,没动。
两千一百万两。搁后世,这数字他连零头都不敢想。可心里那根弦没松,反而绷得更紧。
家底厚了,招的眼也多了。这才哪到哪。
铁路。刘健接着唱。
京张、京大、唐山至天津,通车五百里。年内运兵三次,运货一万万斤。大同至京师,急行军用十二日,火车,一日一夜。
电报线路,京师至天津、至张家口、至锦州、至唐山,一千里。边关军报,从前八百里加急跑三日,如今,一个时辰。
蒸汽舰船,二十艘。最大者镇东号,三千吨,已南下试航远洋,逆风顶水,不靠一张帆。
他顿了顿,念最后一项。
周满舰队已穿过美洲南端冰峡,绕入另一侧大洋。快驿归国禀报,环球航路,已通。金山湾据点,存金、屯田、互市,账册已见盈余。
顺义王俺答,年内三次入贡。九边烽燧,全年未举火。
账册合上。
刘健抬起头,老脸上红扑扑的,像多喝了两杯。
陛下。他声音洪亮,国库,不空虚。
好家伙。
朱厚照差点笑出来。这话从老刘健嘴里说出来,比岁入翻番还稀罕。
班列里,去年带头喊禁海的几个给事中,脑袋埋得快钻进笏板。杨廷和站得笔直,神色没动,眼皮却垂了下去。
李东阳长出一口气,率百官伏地。
陛下圣德,中兴在望。
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殿柱上,又荡回来。
朱厚照扫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心里没多少得意。
圣德。中兴。
这些词他听了五年,从一开始浑身发麻,听到现在麻木。满朝文武看见的是两千一百万两,是五百里铁路,是四夷跪了一地。
他看见的是另一笔账。
常备军三十万,年年要饷。铁路只在北直隶打转,长江以南连一根铁轨都没有。电报线出了锦州就断。周满还漂在几万里外,人没踏上南京码头,这事就不算落袋。
这点家底,搁东亚是条龙,搁他心里那根现代安全线跟前,连门槛都没摸着。
他站起身,各部考成,按账册叙录。散朝。
文渊阁值房的炭盆烧得正旺。
当班的翰林修撰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把官服洇出一块深色。御案上摊着十几卷《明实录》初稿,棉料纸,馆阁体,墨香还没散尽。
朱厚照是散朝后临时拐进来的。
年报听完,他想看看,这一千多个日夜,在史官笔下是个什么模样。
他翻到正德十二年,大同。
十二年冬,虏寇大同。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边将用命,将士奋勇,虏寻遁去。
一行。
就一行。
新军没提。火器没提。三千援兵侧翼突袭没提。火车运兵、电报传令,一个字都没有。
朱厚照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他往后翻。
帝好大喜功,数幸边镇,费帑银无算。
日事游宴,政令多出自阉寺,朝臣屡谏不听。
炭盆里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出一粒炭渣落在青砖上,没人敢扫。
跪着的修撰浑身一抖。
这是谁写的。朱厚照开口,声音很平。
回、回陛下。修撰额头贴住地砖,实录体例,边功归美于上,正是戒后帝勿恃武穷兵。此乃历朝旧例,李首辅看过的。
旧例。
朱厚照盯着那行端正的馆阁体,想起前世熬夜写过的那篇长文。
正德帝被抹黑十大铁证。
那时候他隔着五百年,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帝喊冤。满纸证据,喊破喉咙,评论区只回他一句,史书都写了,你算老几。
如今他就站在史书里。
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干出来的事,怎么被人轻飘飘写成一行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李东阳匆匆进房,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卷册,脚步顿住。
陛下。老首辅行礼,神色已经明白,史官秉笔,有体例在。贬抑边功,正是为警醒后世……
李师傅。朱厚照打断他,大同一战,阵亡将士五人。
李东阳一怔。
他们的名字,在这卷册里吗。
没人答得上来。
朱厚照把那卷初稿抄在手里,起身就走。李东阳张了张嘴,没敢拦,只望着那个背影,后背爬上一层凉意。
他忽然觉得,皇帝这一走,带走的不只是几卷草稿。
西暖阁的窗纸,被风顶得鼓鼓的。
夏婵玉把一摞账册放在案角,一眼看见朱厚照手里的纸卷。
这是什么。
《明实录》初稿。朱厚照把纸卷摊开,点了点那一行,朕的千秋定论。
夏婵玉低头看。
好大喜功,费帑银无算。
她眉头皱起,伸手就去拨算盘。
陛下,臣给他们算笔账。她语速很快,兵仗局今年军贸二百八十万两,养着局里几万人的饭碗。铁路修到哪儿,哪儿的商税就涨,京张沿线今年多收的税,已够再修半条路。
这些数,臣整理成册,送到史馆去。她抬眼,黑字白纸,他们总不能瞎。
朱厚照看着她,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婵玉,你管账管久了,以为世上的事,都能对账。
夏婵玉怔住。
史官要写朕糜费,你拿账册给他看,他便不写了?朱厚照声音低下来,他要的不是账。他要朕低着头,按他们的规矩活。朕不低头,朕做的每一件事,便都是罪。
两世记忆在这一刻叠在一起。
土木堡的火光,煤山的白绫,后世课本里那一行荒唐皇帝。还有他自己敲过的每一个字,正德帝被抹黑十大铁证。
他原以为拼命干,把大明救回来,骂名自然就散了。
如今他懂了。
干得越多,那支笔越要把你写成笑话。因为你若不是笑话,他们整套规矩,就成了笑话。
啪。
茶盏被扫到地上,碎瓷溅开。
殿外起了风雪。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夏婵玉没躲,也没劝。她头一回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这么深的东西,不止是怒,还有一股认死理的冷。
像账房先生最后一次核完死账,落笔,再不改了。
陛下打算如何。她轻声问。
朱厚照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搁在案上。
正德十五年以前的账,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往后。
他把那几页草稿扔回案上,墨迹狼藉。目光越过满案奏章,落到殿门外。风雪正大,白茫茫一片,把青砖、丹陛、远处的宫墙,全盖在底下。
既然他们写不出真的朕。
大明以后的史书,朕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