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春。
南京下关码头的江风还带着寒气。
了望的兵卒站直,铜锣哐当敲响。
船来了。
是下西洋的船。
远处江面上,三艘船压着水线进港。船帆补了一层又一层,像三幅晒旧的百家衣。最高一根桅杆接了两段,船舷上还留着火烧和礁石蹭出的黑痕。
出海时五艘船,回来的只有三艘。
三艘船的铺位,空了一半。
缆绳抛下,甲板上的水手扶着船舷往下看,有人脚刚沾跳板,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
太久没踩实土了。
周满最后一个下船。
他脸晒得黢黑,左肋缠着布,布上渗着暗黄的药渍,手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南京守备太监上前一步,刚要说话,他先把火漆勘合递了过去。
货在船上,人在眼前。
先派医官,再点货。
一箱箱东西抬下船。
十二口木箱钉得严实,火漆完好,里面是金银砂和各地贸易账册。竹篓里垫着干草,装着黄澄澄的异穗、粗糙带泥的块茎,还有几串颜色鲜红、模样古怪的果子。
最后抬下来的,是一卷拼起来的大图。
那不是一张整纸,是几百张航路、水深、星象、风向记录拼缀成的。纸边被海水泡得发皱,接缝处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有些地方还沾着暗色的血。
码头先静了一下。
随即轰的一声。
围观百姓往前挤,又被兵卒用枪杆拦住。有人在人群里找儿子,有人找丈夫,还有人看见抬下来的旧衣包,当场瘫在地上哭。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抓住一个水手的胳膊问她儿子在哪,水手摇头,老妇人一屁股坐在码头上,半天没起来。
周满没回头。
他只叮嘱身旁校尉,图别沾水,账别离手。
少一个字,我对不住沉在海峡里的兄弟。
半个月后,北京,奉天殿。
那卷大图铺在金砖地上,从丹陛一直铺到殿中。
周满站在图边,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
臣率船自南洋东行,先至金山湾,再沿大陆海岸南下。
沿途北辰星一日低过一日。至南美南端,北辰已没入海平线下,南面却有旧日星图未载的亮星。
若大地是平的,星辰为何会沉?
礼部一个郎中立刻出列,天圆地方,载于经典。你这是用海外奇谈惑乱人心。
周满看了他一眼。
臣还有每日航程、水深、潮汐、风时记录。
船过南端海峡,一直向西,过大洋,经旧港、满剌加,最终从南海回南京。
若不曾绕大地一圈,船怎么会从西边回来?
那郎中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
李东阳走近两步,弯腰看图。他的指尖悬在一条墨线上,始终没碰。
这些记录,每日都有?
周满道,两本。一本随船,一本密封,可对笔迹。
李东阳沉默良久,退回班列,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御座上的朱厚照没有笑。
地球是圆的,他上辈子就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有人带着船和人命,把这条航路一点点量回来,分量不一样。
他要的就是这份实证。
诸位臣工都看清楚了。朱厚照开口,殿中立刻安静,这不是空谈,是大明的船走出来的。
礼部仍有人不死心,出列拱手。
陛下,周满纵有苦劳,也无斩将夺旗之功。
环球二字,典籍未载,近乎戏号。
下海本在禁中,若因此封爵,是诲民逐利,坏祖宗成法。
朱厚照坐直了。
沉船一条,死者过百,带回航路、物产、税银,还有大地形状的实证。
这不叫功,什么叫功?
在奏章里写几句太平话,叫功吗?
那礼臣脸色发白,还想再争。他身后几个言官跟着出列,七嘴八舌,说什么祖制不可违华夷之辨不可乱,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朱厚照已经抬手。
海禁禁了这么多年,禁住倭寇了吗?禁住沿海百姓吃饭了吗?
朕只看见,禁住的是船坞,是银子,是大明伸向四海的手。
他一字一顿。
周满率舰队环球航行,开通航路,功在社稷。
今封周满为环球伯,赐诰券,岁禄如制。所部将士,按阵亡、伤残、功次,三日内造册赏赉。
殿中鸦雀无声。
那礼臣嘴唇动了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夏婵玉随即出列,捧上一本账册。
陛下,内库与市舶司总账在此。
朱厚照道,
夏婵玉翻开账册。
去年海关税银,三百八十六万两。
水师护航费、据点商税、矿货分润,二百一十九万两。
两项合计六百零五万两,笔笔有库收、有对牌。
此役殁者一百三十七人,伤残八十六人,抚恤银四万一千两,已由原籍州县回执销账。
船货本息扣完,环球航路净入二百零八万两,已含在总账之内。
她合上账册。
也就是说,舰队不靠国库添银,也能养船、发赏、再出海。
刘健站在户部班列里,胡须抖。
国库空虚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硬被他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只说出一句,陛下,这账,臣要逐笔复核。
朱厚照看着他,复核清楚了,明年的船照造。
刘健道,
李东阳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杨廷和握着笏板,指节发白,终究没有出列。
朱厚照扫过满朝文武,心里清楚。
一道圣旨能压人一时,一本赚钱的账才能压人一年。
海权这两个字,今天才算真正砸进他们眼里。
散朝后,奉天门外。
百官没有立刻走,几个税银抄单被人围在中间,传来传去,纸角都揉烂了。有人扒着旁人的肩膀看,看到六百零五万那个数字,倒抽一口凉气。有人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要去抢什么。
宫外的消息比他们的脚步更快。
南京、太仓、广州的海商行会,早盯着这趟船。船队进港的消息一到,掌柜们便揣着银票涌向船厂。
远洋大船,订。
新式炮位,加钱也装。
木料定金先付三成,工匠工钱由行会提前包下,不用户部出一文钱。
工部奏报午后递进乾清宫。
民间请建远洋商船一百七十六艘,自备工料,只求给号票、给水手籍。沿江沿海船坞订单已排到后年,旧式风帆海船无人问津。
奏疏最后请旨,可否停建旧式风帆海船,船台全数改作新船。工部侍郎在奏疏末尾添了一句,说船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早改。
西暖阁里,刘瑾一边研墨,一边偷偷看皇帝脸色。
皇爷,老百姓抢着送银子造船,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朱厚照翻开另一本章程。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全蒸汽舰队换代。
他们不是送银子。他提笔蘸朱砂,是买入场券。
风帆船再大,也得看天吃饭。顺风走得快,逆风就得在港里猫着,一等十天半个月。下一趟海,下一场仗,不能再交给风。
朱厚照低头,在章程第一行,落下一点朱红。
传旨工部。
停建旧式风帆海船。
全蒸汽舰队,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