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提亚外港,午后。
地中海的风裹着咸腥,码头堆满酒桶、麻袋和成捆的皮革。
一艘大船压着水面进港。
黑铁包身,三根桅杆,烟囱里余烟未散,船尾切开的浪头比驳船还高。
码头先还吵嚷,一点点静下来。
圣母保佑,那是什么?
船上头有烟囱,他们在甲板上烧炉子?
船太大,缆绳抛了七八回才拴稳。
踏板放下,先下来十二名飞鱼服仪仗,腰刀雪亮,步子齐得像一个人。
副使赵和按刀立在踏板边,眼皮都没抬。
海关税吏带着四个差役迎上去,下巴扬着。
外邦商船入港,先开箱验货,再交港例钱,这是规矩。
他抬脚就要往船上闯。
两把刀交叉架住,差一步切到他鼻尖。
税吏脸涨成猪肝色。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罗马!教皇的港口!
通事不慌不忙上前,双手捧一封泥金国书。
大明国钦差使臣,奉国书出使,要见教皇。
这不是商船。
税吏张了张嘴。
大明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那铁船、那仪仗、那封国书的分量,他看得懂。
他往后退了半步,扯过身边一个小厮。
去教廷,快,就说东方来了大船,来了国使。
小厮撒腿就跑。
码头上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冲着烟囱跪下,在胸口画十字。
三日后,梵蒂冈教皇大殿。
大理石柱高得看不清顶,彩窗透下一束束光。
利奥十世端坐宝座,白色法袍,手指权戒,神色淡淡的。
两侧站满枢机主教,后排是各国驻罗马使节,窃窃私语。
林文率副使、通事上殿,步履不快不慢。
走到殿心,他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直起身。
没跪。
礼仪官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见圣父,须屈膝亲吻权戒,这是礼制。
林文不动。
大明使臣,只拜天子,不拜他国之君。
殿里嗡嗡声四起。
利奥十世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远方来的客人,朕若不受这一跪,你们的国书,怕是递不上来。
林文从袖中取出礼单,双手举过头顶。
教皇不妨先看礼物。
若看完仍觉得使臣该跪,臣再跪不迟。
利奥十世盯着他看了两息,示意内侍接过。
三口箱子抬上殿,当众开启。
最上头是一座铜镀金座钟,钟面珐琅,指针细如发丝。
内侍刚要碰,机芯咔哒一响。
当。
钟声清越,在穹顶下荡开,余音久久不散。
指针自己走着,一格不差。
枢机主教们全伸长了脖子。
第二口箱子里是一整套餐具,精钢打就,光可鉴人,映得出每一根胡须。
威尼斯贵族代表本来在人堆最后,不知怎么就挤到了前头,抄起一把餐刀,对着光翻来覆去看,手都在抖。
这钢,这钢……
他猛地抬头。
卖不卖?开个价。
没人答他。
最后一口箱子打开,油纸封着十几件火器,枪管青灰,机簧咬合紧密。
利奥十世的目光在那箱子上停了很久。
他重新看向林文,脸上的淡笑没了。
远方的客人,叫什么名字?
林文躬身。
大明国使臣,林文。
翌日清晨,罗马城外,教廷演武场。
风卷黄土,草屑打在旗帜上啪啪响。
法国使臣站在人群最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人人听得见。
钟是好钟,钢是好钢。
至于火器,东方人造的,怕是哄人的样子货。
几个使节低低笑起来。
林文不争,只抬了抬手。
随船枪炮官出列,带人往场中摆靶。
两百步外,竖起一排披甲木靶,甲片是欧洲制式胸甲。
甲靶后头,再立十几块高低错落的木牌,绳子拖着横向移动,活像一队冲锋的骑兵。
法国使臣抱起胳膊。
两百步?我们最好的炮,打一百五十步都得看上帝脸色。
林文还是不答。
枪炮官举起小红旗。
啪地挥下。
炮响了。
欧洲人听惯的是沉闷轰鸣,这一声又脆又快,火光喷吐。
两百步外,正中甲靶。
轰。
硝烟腾起一人多高,甲片、碎木、麻绳裹着土,劈里啪啦砸出一圈。
等风把烟吹散,场中空空如也。
一排胸甲,连带着后头十几块骑兵木牌,全成了地上的碎渣。
演武场死一样静。
利奥十世抬手在胸前画十字,嘴唇动着,没人听见他念什么。
法国使臣的胳膊还抱在胸前,人却僵成了石头。
林文这才开口。
再看枪。
八十步外,十个木靶一字排开。
大明射手出列,举的是随船制式鸟铳。
啪啪啪啪,十声枪响密得像一串爆竹。
报靶兵连滚带爬跑过去,嗓子都劈了。
十发,十发全中!
射手已经重新装填。
清药池,装弹,舂实,举枪,一气呵成。
旁边罗马守军军官掐着自家火绳枪手的动作,脸涨得通红。
人家第二轮都举枪了,他的人火药还没倒进枪膛。
快一倍。
整整一倍。
不知谁先动的,各国使节呼啦啦围上来,帽子挤掉了都顾不上捡。
这枪什么价?
炮,我要十门,不,二十门!
先跟我们法国谈!
林文退后半步,由着他们吵。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陛下给的东西,够用了。
当日下午,梵蒂冈偏殿。
人少了,可个个能拍板。
教皇国务大臣,威尼斯商业代表,法、西两国使节。
林文把一册条程放在案上,推过去。
大明定下的通商规矩,都在上头。
国务大臣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每年准六艘大明商船入港,货物定额供应。
交易只抽十分之二商税,港吏、税吏、守军,额外索拿一文,以劫掠论。
军械凭双重勘合交易,买家姓名、数量、用途,造册回传北京。
殿里静了一瞬。
威尼斯代表先摇头。
六艘太少。我们威尼斯包销,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加倍。
林文想都没想。
不包销。
六艘是定额,各国都有份,谁也别想一口吃尽。
法国使臣冷笑。
买武器还要造册回传,这是做买卖,还是审犯人?
林文看着他。
大使可以不买。
法国使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上午那一炮的碎甲,好像还挂在他眼前。
他梗着脖子坐下了。
利奥十世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
规矩可以谈。只是朕听闻,东方诸国都向大明天子行朝贡礼。罗马通商,是否也该行此礼?
林文躬身,语气半分没软。
大明与罗马,对等相交,无朝贡一说。
教皇若要朝贡,这商,不通也罢。
几个主教倒吸凉气。
利奥十世盯着他,半晌,笑了。
好一个对等相交。
划城东宅邸作大明通商馆,地界单列,不受罗马官吏管辖。
林文再揖到地。
多谢教皇。
三日后,罗马城东,通商馆。
开市的消息天没亮就传遍全城。
门一开,人差点把门框挤塌。
机械钟、精钢器皿、丝绸、茶叶,不到半个时辰卖得精光。
火器订单排得更远,管事一数,已经排到三年之后。
罗马街头,人人都在聊东方使团。
入夜,使团后堂。
林文把各方态度、采购意向、教皇许诺,一条条写成密折,火漆封口。
返航快船明日启程,赶这一季的风。
他没看见,通商馆后巷,一个粗布短打的工人蹲在墙根,把白天从演武场扫回的碎钢料、火药残粒,一层层裹进油布。
这样的人,今晚罗马城里还有七八个。
威尼斯的工匠,法国的锁匠,替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办事的密探。
他们彼此不认得,揣着东西,分头没入夜色。
那封大明密折还等着上船。
它要漂过地中海,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三个月后才到北京。
可消息从不等船。
就在密折封上火漆的同一夜,几封急信快马出城,日夜兼程往北。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大明火器,一炮碎两百步铁甲。
收信的人在布鲁塞尔。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