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塞尔,王宫。
天还没亮,雨夹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啪啪响。
宫门外传来马蹄声,乱,急,到台阶下猛地收住。
一名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摔在石板上。
他浑身泥浆,嘴唇冻得发紫,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
罗马急件,呈皇帝陛下。
换死了七匹马,一路没敢停!
侍卫还要盘问,殿门已经开了。
查理五世站在门口,外袍都没披齐。
他年轻,二十出头,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眼里没有睡意。
油布包一层层打开。
先取出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大明火器,一炮碎两百步铁甲。
再打开,是几片青灰色的钢料,一小包火药残粒,都用油纸裹了三层。
信使喘着气,把罗马演武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查理五世捏起一片钢料,对着灯看。
灯光下,钢口细密,找不出一个砂眼。
他又捻了捻那撮火药。
颗粒匀净,大小一模一样。
殿里只听得见雪粒子打窗的声音。
叫他们都来。
查理五世把钢料拍回桌上。
天亮之前,议事厅,一个都不许缺席。
天亮了,议事厅里却没几个人当真。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德意志诸侯的代表,尼德兰的贵族,教皇使节,英法两国的观察员,冠帽挤着冠帽。
一个萨克森来的老爵士打了个哈欠。
大明?我祖父那辈就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遍地黄金,树上长丝绸。商人讲了一百年,也没见谁真去过。
桌边响起几声笑。
另一个尼德兰商人打扮的贵族接话。
管他是真是假。东方的钟、丝绸、钢餐具,运一船过来,翻三倍出手。
我倒盼着他们多来几船。
这话一出,桌子两侧立刻吵起来。
热那亚人已经包了两条船,凭什么!
安特卫普的税凭什么比阿姆斯特丹重?
都别争,教皇的港口,理应先供罗马。
没人提那封信。
或者说,没人愿意提。
法王观察员靠在椅背上,开口。
诸位别忘了,真正的敌人在维也纳门外。
奥斯曼的弯刀离我们三百里。东方人再厉害,隔着半个地球。
不少人点头。
查理五世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他听着底下争货、争港、争份额,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敲。
终于,他抬了抬手。
既然诸位觉得是假的。
那就看看真东西。
一个人被带上殿。
罗马来的,是皇帝派驻教廷的密探,靴子上的泥还没干。
他走到殿心,先鞠了一躬。
演武场那炮,小的就在二十步外。
靶子是一排胸甲,欧洲最好的工匠打的,后头还拖着十几个木牌,来回跑动,装成冲锋的骑兵。
老爵士冷笑。
两百步打中,不算稀奇。
密探摇头。
不是打中。
他顿了一下。
是没了。
一声炮响,硝烟过去,一排胸甲,十几块木牌,全成了地上的碎渣。连捡都捡不起来。
厅里嗡嗡声顿了一瞬。
密探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打开。
里头是半片碎甲,一块炮场扫回来的钢渣。
东西顺着长桌,一个人一个人往下传。
传到一个铁匠出身的男爵手里,他翻来覆去看,又掏出随身小刀,用尽全力划了一下。
钢面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男爵的手抖了。
这钢,我们的炉子烧不出来。
第二个人进来,是奥斯提亚港的税吏。
他抱着一摞册子,脸白得像纸。
这是三年的港账。
东方货从一条船,到六条船,今年是十二条。钟、钢器、棉布,价钱只有本地货的三成。
罗马的钟表匠关了十一家,织工上街了两回。
再这样下去,不用他们的炮,我们的匠人先饿死。
厅里彻底没人笑了。
最后进来的,是西班牙使臣。
他走得慢,脸色比税吏还难看。
诸位说的,是东边的海。
我这里,有西边的消息。
满殿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西班牙船在大洋极西,碰上了大明的船队。
他们在海岸上立了木桩,修了仓房,驻了兵,还在挖金子。
有人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西班牙使臣的声音发干。
也就是说,我们在地球这一头,他们在地球那一头。
中间两片大洋,他们都有船。
议事厅死一样静。
查理五世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
欧洲,地中海,奥斯曼,再往东,是大片标着蛮子省的陆地,画得模糊而庞大。
他抬手,一掌拍在那片陆地上。
砰的一声,墙上的灰都震下来。
诸位。
东方巨兽已醒。
没人出声。
我们在这儿争一船丝绸,争三成利钱。他们的炮,能从两百步外把我们最好的铁甲打成碎渣。
他们的船,绕到了我们背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朕意已决,三件事。
先叫各家出银,暗中加价,有多少买多少。他们淘汰下来的鸟铳、火炮,全买回来。
再选学者,选工匠,扮成商人、水手,跟着商船往东。他们怎么炼铁,怎么铸炮,怎么造那些自己会走的钟,一个齿轮都不许漏。
最后是嘴严。今天的话,出这道门,谁也不许提。尤其不许让威尼斯人知道。
老爵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重重靠回椅背。
教皇使节低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一群人,这会儿齐刷刷站了起来。
遵陛下旨。
他们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要买的,不过是人家肯拿出来卖的那一层。
真正的好东西,连大明的港都没出过。
几万里之外,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日光正好。
案上摆着两摞东西。一摞册子,最上头是本蓝皮月报,旁边放着一个黄绫裹的小木匣。
夏婵玉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广州、南京递来的。
泰西商人近来出手阔绰,天天请工坊的匠人喝酒,问一天出多少货,钢怎么炼。
朱厚照翻开,扫了两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生意人,看见好东西就想扒配方。
让汪直的人盯着,问归问,真东西半件不许出门。
他合上月报,目光落到旁边那个木匣上。
匣子是周满差人送进宫的。
打开,里头分成几格。
黄澄澄的玉米粒,红皮的干薯,还有几个带芽眼的土豆,干了一冬,还硬实。
朱厚照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把册子往旁边一推,抽出作物册子,摊在案上。
册子是周满一笔一笔记的,何时下种,何时收成,一亩收多少。
这个才是正经事。
他拈起几粒玉米,放在掌心搓了搓。
周满奏折上写的,这东西亩产多少来着?
夏婵玉刚要答。
朱厚照已经掀开册子,把那页写着泰西商人多有打听工坊的月报,随手压在了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