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宴席闹得主家不痛快,宾客便匆匆散了。那藕色衫子的妇人,在黄府讨了个没趣,张氏连个正脸都没再给她。
她捏着帕子从黄府出来,身边的嬷嬷跟着她走了好一阵,才问说要不要雇车。
妇人摇头。
老嬷嬷便扶着她沿着街墙慢慢走,见四下无人,才压着嗓子道:“没想到那个丫头竟然背景这么深。这下倒不好弄了。”
原来这个妇人是翰林院编修周崇义的填房,娘家姓刘。周崇义年过五十,前头原配留了三个儿子,都已成了家。刘氏二十出头嫁进来做填房,上有继子继媳,下有嫡孙庶孙,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日子过得远没有外头看着那般体面。
翰林院编修的俸禄有限,一家子二十来口人,开销全靠祖上留下的一点薄田。刘氏嫁过来这几年,手头就没宽裕过,背地里典当了多少回嫁妆,只有贴身的嬷嬷知道。
那日蒋家赏菊宴,刘氏坐在末席,看着十三娘一盒一盒地往外掏东西,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她当时就留了心,回去便给十三娘下了帖子,请她过府吃茶。谁知帖子递出去十来天,十三娘却连个回话都没给。
刘氏望着,怅然说道,“怪我还把人想得太好了。总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今日一来,才知道人家这是嫌弃咱们家没什么权柄。”
“人人都逢高踩低,京城更是如此。夫人何必烦恼。任她再厉害,不也还需要求人?”
刘氏摆摆手:“那也求不到咱们家。”
一群小孩子嬉笑着跑过,刘氏望了一阵,又说道:“我原本还想带着十三娘给柏哥儿相看相看的。咱们柏哥儿有出息,配她是绰绰有余的了。”
柏哥儿是她兄长的儿子,十八岁了,刚考中秀才。
嬷嬷知道刘氏的心病就是自己没孩子,喜欢四处替人张罗婚事,便托了托着她的手臂,宽慰道:“那小丫头长得寡瘦,还生着一副市侩嘴脸,柏哥儿怕是看不上的。再说,平寇有什么得意的?那手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条人命,煞气太重,她这种人真进了刘家,只怕要将气运都败坏了。”
这话分明是带着酸劲儿的,但刘氏听着心里还是舒畅了些。
今日这一闹,闹翻就闹翻吧,好歹自己出了点气。反正十三娘的来头这般大,真把柏哥儿送到她眼前,人家也看不上。
黄家本来跟自己家是差不多的,有时张氏跟她凑到一起,还会互相吐吐苦水。两家都不富裕,老爷也一样不升迁,没有门路,也没有后路,日子就这么熬。
哪知黄家居然傍上了十三娘。
“你看看今日黄家那德性,只怕是跟十三娘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刘氏眯着眼,勾起一侧唇角,“我就不信了,我没这个财运,她黄家能有!”
“您是说?”
“若吏部管不住,绣使总管得住。”
嬷嬷吓了一跳:“绣使?夫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进了那里头,哪里还有活着出来的?”
与黄家也没有什么仇,何至于走到那地步?
“身正不怕影儿斜,他若真跟十三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那叫自作自受。要没有,绣使还能冤枉他不成?横竖我不费一个铜钱,不过递句话。”
刘氏晌午受了黄士诚的气,这个念头让她越想越觉得痛快。
都是当官眷,她能不知道?
这些人披着一身官皮,个个都跟那猴屁股似地,看着红彤彤的,实际上心儿是黑的,眼儿是脏的。
一抓一个准。
刘氏干脆抓住嬷嬷的手,吩咐起来:“你去找个眼生的,去那种闹市里的酒肆里扯一扯,就说工部黄士诚趁着家中宴请女客,将泉州来的十三娘带到屋里,关门闭户地好半晌,也不知干了些什么,出来就把家里的婆娘一通骂。”
嬷嬷这样一听,不由笑着连连点头:“还得是夫人有智慧有手腕。不过是几句实话,将来有人查起来,也说不到我们什么。无风不起浪,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家自己行为不端。”
却说十三娘离开黄府,刚上车就吩咐小汐留个人盯着黄士诚,看他去找谁讨论加深河道的事。
还有那个藕色衫子的妇人。
十三娘记得她。在蒋家的赏菊宴上见过,应该是谁家的家眷,官职不高,在蒋家的宴席上,坐得很偏,始终不言不语,今日在黄家坐了主桌,竟然如此多言,甚至教唆人到后院来捉奸。
这绝非寻常滋事,更像是别有用心。
只要肯用心,就是好事。
趁着胡之耀还没有腾出手来对付自己,要尽快把“泉州十三娘”的名号宣扬出去。
让人人都知道十三娘手上有渡海堂,渡海堂的船和航线,还有无穷的财富。这海上的财富可跟在芮国的财富不同。
在芮国之内,只要将人杀了,再隐蔽的家产也都是囊中之物。
而海上的财富,可就没有那么容易掌控了。
到时,胡之耀想动自己,就会有人跟他争。
“我看那个丘无言与堂主算是一路人,对堂主又殷勤,何不借他的手去查工部的人?”小汐问道。
殷勤?有吗?
十三娘回想了一下。
不就送了那盒枸杞子吗,还是顺手。
“此人深不可测,你们也查过他,可查出什么来?”
小汐摇头。
“他看似与我们同路,我却始终不明白他目的为何,按理说他知道我如今手握芮国最大的潮帮和行会,引荐给宗人令,对于大家都是好事。可他至今不肯送松这个口。”
若是求财,就应该像何知山或黄士诚一样提条件。
他几次试探自己是不是杜家人,却又没有下一步行动。这次救矿工,更是如此。救了近五百人,却又放过了幕后主使。
其心似海,实在难以捉摸。
有时候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伪君子。
十三娘挑起车帘,望向鳞次栉比的屋宇。
远方那一点朦胧的金顶,融化在她金色的眸海里。
丘无言总以为她想结识宗人令是为了找个依仗。其实她也不是非宗人令不可。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与人的关系,跟谁走得近些,最多只能得一时之好,却不能得到一世之好。
因财、权、情而聚在一起的人,终究会因为财、权、情而散开。
跑船的人,最懂得借势而为。
有东风便借东风,没有东风就借海浪。
无风也无浪时,就自己划桨。
正想着,突然迎面来了一驾马车,与十三娘的马车相向而行。
风一吹,对面车帘微微扬起,竟露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