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觉得有几分眼熟。
再回过头去看,马车已经走远。
小汐见她神色有异,也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驾马车:“怎么了?”
“你可记得我在泉州时,有个小奴当街拦路,后来他杀了人,又求到渡海堂来?”
小汐当然记得。那个小奴还在渡海堂门前脱了衣裳,说他阳气也足,但是十三娘没有没收他,后来他躲到了火祆庙去,还剃度了。
“我记得他,原来叫什么我不知道,剃度之后,那些火祆教的人管他叫‘烛罗’。”
“刚才好像看到他了。”
“他怎么也到京城来了?”小汐再去望了一望,马车已不见踪影,“要我派人去查一下?”
十三娘摇头:“算了,也没看清,暂时不要节外生枝。”
不管是不是那个烛罗,她记得那个小奴是个能下狠手的,根本不像程肇那般好驾驭,身上还背着命案,少沾染才是好事。
又过了三两日。
派去跟踪黄士诚的舲卫有了回信:“我们跟了他这些天,他每日都去城南的一个巷子里找一个叫王威的人。此人是工部的虞衡清吏司的一个矿监,赵家峪开矿他一直在矿上,但是塌矿之前他突然回京了,一直称病没有出门。”
十三娘不信任何巧合:“他得的是什么病?”
“风寒。”
呵。
泡泡热水,再冲一下凉水,打几个喷嚏,就能躲过生死大劫。
“除了黄士诚,还有谁去找过他?”
舲卫摇头:“此人始终闭门谢客,黄士诚敲了几回门,只有今日他开了门,两人进屋说了小半个时辰。”
说着,舲卫忽然想起来了:“对了,黄士诚进门时,邻舍有人看见了,跟另一个人说:‘这两日没看见那个女人了。’”
女人?
“去查。”十三娘下了令。
舲卫正要抱拳而去,十三娘又道:“且慢。你们都是男子,不合适。明日,我跟小汐去一趟,你们继续盯着黄士诚。”
黄士诚是带着发财的机会去找他的,王威爬都要爬起来见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第二日一大早。
十三娘和小汐换了寻常布衣,头上戴了帷帽,一人挎着一只竹篮,扮作走亲戚的姑嫂,往城南去了。
王威住的那条巷子在城南最偏的角落,叫柳树胡同,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巷口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底下拴着两条瘦狗,见了生人连叫都懒得叫。
胡同里七八户人家,门脸一家比一家窄,墙根底下晾着咸菜坛子,雨水冲出来的泥沟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子潮霉味。
王威的家乍一看,跟这条胡同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可仔细一看,他家的两扇木门虽然褪了色却是整整齐齐,门缝密实,难以窥见门内情形。门前台阶的砖石比黄士诚家门前的还完整,再看门上头,瓦当上布满了尘土,但瓦当上的蝙蝠花样还依稀可见。
寻常人家哪里舍得用这种瓦当?
十三娘给小汐使了个眼色。小汐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绕到隔壁一户开着半扇门的人家去了。
隔壁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小汐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找谁?”
小汐福了福:“大嫂,我跟您打听打听。有个在工部当差的王老爷,不知他住在哪家?”
妇人撇了撇嘴:“什么王老爷,就王威嘛。你们也找他?他就住前头。”
“可算找到了!”小汐语气不善,转身就要出门。
看热闹的妇人将身上的针线一抛,上前拦住小汐:“小姑娘,你找他干甚?我跟你说,他不会开门的。”
“你怎知道?”
“前些日子来了个大妹子,敲了半天门,里头说病着不见客。那个大妹子急得直哭,说是她相公在矿上做工,断了音讯。”
小汐反手抓住妇人的手:“真的假的?她家也找不到人了?哪个矿?她人呢?”
“你家也找不到人了吗?”妇人来劲了,“那个大妹子说是在什么赵——”
“赵家峪!”
“对对对!赵家峪!她说她前段日子那矿上塌了,但是所有人都救出来,就她相公没找到。”
“她相公叫啥?”
“好像叫什么陈四儿?说是跟着那个人好多年了,这次也是跟着那个人去矿上的。”
“王老爷怎么说?”
妇人冲王威家的方向努努嘴:“那人就隔着门回了一句‘许是去哪里逍遥快活了,你再去别处找找’。那妇人哭得更凶了,说‘我再去矿上找一找’,然后就走了。”
小汐赶紧顺着话往下问:“那妇人什么样?多大年纪?打扮如何?”
“三十来岁吧,方圆脸,穿得也平常,腿有点子瘸,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她走了之后,我还跟隔壁老赵家的说呢,这王老爷也真是的,人家男人好歹跟了他好几年,就算没找着人,好歹开门让人家进去坐坐,递杯水,说句暖心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人啊,当点官儿不能忘本.....”
妇人还要再絮絮叨叨地扯,小汐赶紧谢过她,回到十三娘身边,把话低声学了。
十三娘闻言暗暗皱眉。
怎会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朱昭说矿上的四百九十七人一个不少全救出来了。
在武备仓里的时候,也没听说少了一个人。这个陈四儿是哪里来的?
她问:“那妇人说她还要去矿上找,这是几天前的事?”
“走了有好几日了。”小汐答道。
不太对!十三娘带着小汐赶紧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吩咐:“王威这里继续派人盯着。再速速派几个人去赵家峪附近去找,一旦这个妇人出现,就立刻带回来!”
“是!”
没过几日,派去的舲卫只回来了一个。
小汐连忙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舲卫道:在赵家峪的确有人见过这个妇人,后来不知怎的,那个妇人竟又不见了。他们担心那妇人遭遇不测,沿着赵家峪周边的村子一路寻过去,寻到第三日,在矿场东边的山坳里撞上了一拨人。
两下里一照面,二话不说就动了手,岂料对方身手不凡,直接抓了三个舲卫,只放了一个回来,还带回一封信给十三娘。
十三娘将那封信展开一看,寥寥几字,写得苍劲有力,言辞却甚是挑衅:
“你的人被我抓了,你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