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青云城已入深秋。
晨雾未散,叶家演武场上稀稀落落站了二十来号人。叶尘站在族中子弟的最后一排,目光扫过这片曾容纳三百人同时操练的青石场地——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北角那排兵器架锈迹斑斑,三年前坏掉的木人桩至今无人修缮。
场地东侧的围墙塌了一个豁口,叶家没钱请石匠,用几块破木板钉了个栅栏挡着。栅栏的木头已经朽了,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地响。
二十年前,叶家鼎盛时,演武场上喊杀声能震落瓦檐上的灰。如今连晨练都透着一股应付差事的敷衍。前排几个族中子弟练了不到两刻钟便收了架势,三三两两倚在兵器架旁闲聊。没人往最后一排看——叶尘在这个家族里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焦点。
他是叶家嫡子,但青云城只看修为不看血脉。三星资质是公开的秘密,虽然正式的星脉测试还没做,但半年前那次家族内部的小型测试已经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
叶尘收拳,吐出一口白气。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偏瘦,眉骨略高,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他没有像其他族人那样散场就走,而是独自走到场边的石锁前,开始加练。铁铸的石锁被晨露浸了一夜,握上去冰凉刺骨。他提起来,放下,再提起来。重复。枯燥。
没有人在看。即使有人在看也不会多看一眼——三星资质加练一百次也不会变成四星,这是青云城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哥——”
叶灵儿从回廊那边跑过来,十四岁的姑娘扎着马尾,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往石锁上瞥了一眼,撇撇嘴:“大清早的又加练。三星资质练再多也……”话说一半便住了口,自知失言。
她咬住下唇,把粥碗往叶尘手里塞了塞,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句话推回去。
叶尘接过粥碗,没接话。星脉测试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后天。叶灵儿方才的话,是整个叶家上下都在想却没人敢当面说的。三星资质。叶家嫡子。这两个标签搁在一起,在青云城就是一句笑话。但他不能不做点什么。
他唯一的底气就是比别人练得久——天赋不够,时间来凑。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能凑到什么时候。
他将粥喝完,把碗递回去。叶灵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跨过演武场长满青苔的边沿。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背上压了什么东西。
叶尘穿过中庭时经过了父亲的书房。窗户虚掩着,从两指宽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叶青山的背影。
父亲没有坐在书案前批阅族务,而是蹲在墙角,对着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发呆。箱子是黑檀木的,边角包铜,锁头锈成了暗绿色——那是老祖叶擎天的遗物。十年前叶擎天陨落于星陨古地,这个箱子便被送回了叶家,从此再没当众打开过。
族中长辈们对此讳莫如深,就连在祠堂祭祖时也从不提这口箱子。仿佛它不是叶家最珍贵的遗物,而是某种不能碰的禁忌。
叶青山的手指在箱盖上停了很久。他的指腹沿着木纹缓慢地滑动,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书。最终他叹了口气,起身将箱子推回墙角深处,又拉了一块旧布盖在上面。叶尘在窗外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转身离开。
他知道父亲不会告诉他箱子里是什么。十年前如此,现在亦然。但他隐约觉得,叶家的处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艰难——铺面从十二间缩减到三间,族中星士以上修为的长老仅剩两位,而欠赵家的星石款项已经拖了两个季度。
叶家像一棵空心的大树,树皮还立着,里面已经蛀空了。
午时,老仆叶忠端来午饭。这个跟了叶家三代人的老人,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的步子倒是比一般年轻人还稳。他放下食盒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边看了看叶尘,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终只是说了句:“少爷,多吃些。”
叶尘点点头。他注意到叶忠手上多了一道新伤——从虎口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老仆经常上山采药,受伤不是稀罕事,但叶忠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阶上。远处青云山脉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山腰间隐约能看到废弃矿道的入口,像一条被凿开的黑色疤痕。
那里埋葬着叶家最后的辉煌——十年前叶家矿队从那条矿道里挖出了青云城百年来最大的一块上品星石,那块星石让叶擎天一举突破星王境,也让叶家从二流小族一跃成为青云城三大家族之一。
后来矿脉枯了。叶擎天也走了。矿道入口长满了荒草,远远看去像是山体上一条快要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