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柳两家的娃娃亲是十四年前定下的。
那时候叶擎天还在世,柳元洲亲自捧着婚书登门,将刚满两岁的柳青烟许给了叶尘。这桩婚事当时轰动了整个青云城——柳家天才少女配叶家嫡子,门当户对,珠联璧合。柳元洲在订婚宴上连饮三杯,对着叶擎天拍胸脯道:日后青烟就是叶家的人。
十四年后,柳青烟已长成青云城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天才。十六岁,星徒六重,容貌清丽,天资卓绝——在青云城百年来所有女性修炼者中排进前三。而叶尘只是三星资质的平庸子弟。
柳元洲的三杯酒早就挥发干净了,只剩下那张泛黄的婚书贴在叶家祠堂墙上,像一道风吹雨打了十四年的封条。
这桩婚便成了一道枷锁。只不过十四年前锁的是两家的盟约,如今铐的是叶家的脖子。青云城的人心知肚明——柳家不主动提退婚,不是念旧情,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最能羞辱叶家的场合。
寒露那天下午,叶尘在城南的茶楼二楼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茶楼叫望云居,青云城最老的一间茶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叶尘不在靠窗的位置——他在最角落,背对窗户,面前是一道薄木板隔断。
他本是在等铁器铺的账房送账本来,却先等来了一段不该听到的对话。
隔壁雅间的隔断是薄木板,柳家管事刘福和赵家管事赵安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两个人显然喝了不止一壶——说话的语气不像管事对管事,倒像两个老熟人在炕头上嗑瓜子。
“柳家主那边定了没?”
“八九不离十了。青烟小姐的意思很明确,这门亲她不认——十六岁星徒六重,放眼整个青云城有几个配得上她?何况是个三星的。”刘福顿了顿,茶杯搁在桌上的轻响过后补了一句,“元洲老爷的意思也差不多。叶家现在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
矿脉枯了,铺面只剩三间,族中连个星士都凑不出——不夸张地说,叶家现在的家底加起来买不起青烟小姐一套修炼用的星器。但这事情不好直接撕破脸,毕竟老祖当年定的,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什么由头能比三星资质更说得过去?”赵安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刀片划过瓷面,“青云城大比,叶尘第一轮淘汰,柳家这边再提出退婚——不是我们柳家势利眼,是星殿大比的结果在那儿摆着。三星资质,大比一轮游。青云城谁还能说我们柳家不厚道?”
刘福也笑了。茶盏碰撞的轻响过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拍,但隔着薄木板叶尘听得一清二楚:“青云大比之后就会正式提出。到那时候,叶家脸面丢尽,不退也得退。
赵安老弟,你们赵家那边的星石款项也差不多该收了吧——赵家主等这一刀等了两个季度。”
“放心。我们赵家从来不催债——我们等。等债自己到期。”
两个管事同声笑了起来。
叶尘坐在隔壁,手里的茶杯纹丝不动。他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本能地攥紧了杯子,然后松开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攥紧解决不了任何事。他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
下楼梯时路过那间雅间,从门帘缝隙里瞥见两个管事正举杯对饮,脸上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浑然不知方才的话已被人听了个通透。
入夜,叶府书房灯火未熄。
叶尘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透过半掩的窗户看着父亲的背影。叶青山坐在案前,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蜡泪在铜盘里凝成一小堆。他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婚书——绢帛质地,边角已经起毛,上面的墨迹在十四年光阴里褪成了深褐色。
他在烛光下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柳元洲当年的签名上来回摩挲——那个签名写得极其郑重,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奈的习惯。仿佛这些年来他已经重复了太多次——把一样早已失效的凭证贴在胸口,假装它还能为家族遮挡些什么。挡不了柳家,挡不了赵家,挡不了东街日渐稀疏的客流,但至少能在心里挡一下。
那是他作为父亲唯一能做的事——把已经不存在的承诺揣在怀里。
叶尘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走向院墙边,站定。
北方天际线下,苍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片深沉的黑色。十年前他从叶忠嘴里第一次听到那个地名——星陨古地。十年后他发现那座山从来不只是山。
它是老祖叶擎天的葬身之地,是叶家从巅峰跌落的起点,是老仆叶忠闭口不谈的那个秘密的所在地。
十年来他见过这座山无数回,从不曾多看一眼。但今晚不同——柳青烟要退婚,柳家要在青云大比之后公开提出。赵天雄在等这一刀。
他在青云城十六年,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里的每一家都在等着叶家倒下——不是在等偶然的时机,是在精确地计算,等叶家欠赵家的那笔星石款到期,等柳家找到那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然后一起收网。
十六年来第一次,他忽然觉得那座山也在看他。
不是错觉。是某种说不清的引力,像一只眼睛在万里之外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他的丹田深处——那个在正统星修体系中永远不可能产生任何感知的三星丹田——传来了一瞬间的悸动。
不是星力波动,不是经脉反应,是某种更底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远处扫了一下的感觉。
山风从北方吹来,越过城郭,灌入叶家院落,卷起满地枯叶。叶尘站在风中,袖中的手指微微曲起。风里有松脂和矿石混合的气味——那是苍云山矿脉特有的味道,他在演武场闻了十年。
他没有回头看书房的灯。
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