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书是三天后到的。
三天里青云城风平浪静。叶尘照常早起练功,照常帮茶庄送茶,照常在傍晚穿过柳树林边的土路回家。柳家没有放出任何消息,赵天雄也没有再来催债。但这种平静不像休战,更像暴风雨前的低压——空气闷得发稠,连槐树上的知了都比往年安静。
第三天辰时,柳家管事刘福带着两个随从敲开了叶府大门。
门是老仆叶忠开的。刘福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绸长衫,衣襟上绣着柳叶暗纹,脚下一双玄色缎面厚底靴——这身行头比叶家正厅里最好的家具还值钱。他进门先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办差事的程式化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对叶家的客气,是对自己差事身份的确认——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想来,是因为差事派我来。这种笑容比冷脸更难应对:冷脸可以接招,程式化笑容不接任何招。
叶青山在正厅接见,叶尘侍立一旁。正厅的陈设已经很久没有添过新东西了——中堂挂着的星道为家匾额边角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紫檀木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地上那方青砖在叶青山脚下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他常年坐同一个位置踩出来的。
刘福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朱漆木盒,打开。退婚书裱在绢帛上,柳元洲的私印盖在落款处,朱砂鲜艳如血。正文写得冠冕堂皇——“小女青烟天资卓异,需潜心苦修以突破星师之境,不宜为儿女之事分心劳神,故议解除婚约,各不相误。”
叶青山接过退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阅读慢了一倍。看完之后折好,放回桌上。绢帛落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碰到水面。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可以。”
刘福愣了愣。他袖中的手已经攥了一路的说辞稿——关于柳家的难处、关于对叶家的一笔象征性补偿、关于两家日后还当和睦相处不必因此生了嫌隙——全没用上。叶青山的平静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让那些精心准备的台阶全部落了空。
刘福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突然提上岸的鱼。
“……叶家主深明大义。”刘福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放下退婚书,带着随从快步离去。他的步子比进门时快了半拍。走到门槛处绊了一下——不是门槛高,是他走得太急。门外的两个随从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跟着刘福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叶府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落在门槛上,把刘福踩过的那块青砖遮得一片阴凉。
正厅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雀在槐树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叶青山坐在椅子上,姿势和方才看退婚书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张绢帛上。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怎样动才能不让这个姿势碎掉。
叶灵儿从侧门冲进来。她显然在门外听了很久——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退婚书就要撕,绢帛在她手里绷成了一张弓。
叶尘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铁条横在两根将要绷断的弦之间。
叶灵儿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透了。十四岁的姑娘嘴唇发白,攥着退婚书的指节青筋暴起。
“哥——他们凭什么……”
叶尘从她手里抽出退婚书。对折。再对折。放进怀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对折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绢帛的边沿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轻微的压痕,是柳元洲盖印时用力过重留下的。朱砂从压痕处微微渗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转过身,对叶青山说:“爹,这婚退了也好。”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强装的平静,是河面结了冰之后那种冷而硬的平。叶青山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井的冷。
像是已经提前经历了所有的失意,此刻不过是验证了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退婚书上的每一个字他在三天前已经听过了——在望云居的二楼,隔着一道薄木板。三天时间足够让一盆滚水凉透,足够让一个人在沉默中消化掉所有能被消化的情绪。
剩下的不能被消化的部分,他冻结在了眼睛后面。
叶青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一句安慰,也许只是喊一声儿子的名字。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手抬起来的时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费力。
叶尘退出正厅时,在门槛处停了一瞬。怀里的退婚书贴着心口,绢帛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皮肤。这张绢帛他摸过。小时候他溜进父亲的柜子偷看婚书,用手摸过上面的字——那时候绢帛是温的,带着檀木箱子的沉香。
现在的凉意不是天气的缘故,是同一张绢帛上写了不同的字。
他没有回头。院中槐树落尽了所有叶子,枝杈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秋天还没有过完,这棵树已经先一步入了冬。
十四年前叶擎天亲手写下的婚约,今天被另一张绢帛抹去了。一张写在朱漆木盒里,一张压在叶尘的心口上。两张绢帛之间隔着的,是十四年的光阴和一座城的兴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