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快得像风长了腿。三天之内,柳叶两家解除婚约的事传遍了青云城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茶摊、每一间铺面的柜台后面。传播的速度比叶尘预想的更快——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有多重要,是因为青云城已经很久没有值得议论的事了。
一座日渐萧条的山城,矿脉枯了,大比还没到,街头巷尾的舌头闲得太久了。
叶家仅剩的三间铺面开始承受退婚的连锁反应。
最先出问题的是药铺。供货的药农老吴头找上门来,站在柜台外面搓着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赵家百草堂出价高了三分,药材以后优先供赵家。他说这话时不敢看叶青山的眼睛,盯着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大拇指搓食指,搓了一层老茧又搓下一层。
叶青山没有为难他——一个药农不欠叶家的,他只是选择了更赚钱的买家。这是生意,不是情义。叶青山在供货契书的解除栏里签了字,起身送老吴头出门。老吴头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
然后是铁器铺——柳家的矿石停供之后本就半死不活。赵家又在城东新开了一家铁器行,门面比叶家的大三倍,定价比叶家低三成。开业当天赵天雄亲自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像个散财童子。
叶家铁器铺当天只卖出去一把菜刀——买刀的老汉不知道这铺子姓叶,只是顺路走进来的。铁器铺的五个伙计坐在炉子旁边无事可做,炉膛里的火苗从早烧到晚,烧的不是矿石,是叶家账上仅剩的几块碎星石。
叶青山在铺子后堂坐了整整一下午,不声不响地算了一笔账:以目前的收入,叶家撑不过这个月。
最后一根稻草是茶庄掌柜老周。他趁半夜卷了柜上现银和账本跑路,留下空荡荡的柜台和一堆没结的茶农欠条。叶家最后一个能正常运转的铺面,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空壳。
柜台的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碎银和铜板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抽屉底部垫的那层旧报纸都被翻过了。叶青山看着账本残页——老周临走前撕掉了所有记着茶庄应付账款的那几页,留下来的全是应收的,而且大部分是死账。
他沉默了很久,把残页一张一张抚平,摞整齐,压在算盘底下。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茶庄柜台后面,亲自守店。
街上关于叶家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叶尘走在路上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怜悯的——城西卖豆腐的刘婶每次见了他都会多切一块塞给他,不收钱;有幸灾乐祸的——几个闲汉蹲在巷口嗑瓜子,看他路过就压低声音笑,等走远了再放大音量;
有纯粹当热闹看的——菜市口的鱼贩和买菜的妇人都能随口议论两句叶家连独苗的媳妇都留不住三星废物配六重天才,本来就是笑话。这些话说得轻飘飘的,不像是刻意的恶毒,更像是这城里新添的一项日常消遣。
叶家倒下去的过程,刚好够大家伙儿嗑完一袋瓜子。
叶尘没有低头。他照样出门,照样走路,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始终直着。走在菜市口的时候他甚至停下跟刘婶道了谢,接过那块豆腐放在随身的布袋里,然后继续走。但直着走路不等于不知道疼。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每走一步都扎进肉里,不致命,却让人无处可逃。最难受的不是恶意,是怜悯。恶意可以转化成愤怒,怜悯只能转化成无力。
最重的一刀来自一场偶遇。
他在粮铺门口碰到了柳承业。柳家少主骑着一匹栗色高头大马,马鞍上镶着银片,辔头上的铜扣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显然是刚从城外跑马回来,马鬃上还挂着山路的露水。他看见叶尘,勒停了马。马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正冲到叶尘脸上。
柳承业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那种扫法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原地——像从马上俯身看路边一块被踩过的石阶。然后他笑着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叶尘听到:
“我堂妹的眼光果然不差。有些人,确实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随从们哄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像一堆石子砸在墙上。柳承业双腿一夹马肚,栗色大马扬蹄而去。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响,蹄铁和石子摩擦出的火花转瞬即逝。
扬起的灰尘飘在街巷里,慢慢落下来,落在叶尘肩上、头发上、手里布袋露出的那半块豆腐上。
叶尘没有停步,没有回话。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灰尘全部落定。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粮铺,买了三斗米。米店的伙计称米时偷偷看了他一眼——那种偷看法很隐蔽,像是怕被发现自己在偷看。叶尘付了钱,把米袋扛在肩上,走了出来。
三斗米很沉。麻袋压在肩膀上硌得生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有用。能用体力换来的东西,就不算太难。
他扛着米走回家。进门时叶灵儿正在院子里洗菜。水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几片菜叶子浮在水面上,叶灵儿的手浸在盆里很久没有动。她抬头看见叶尘肩上沉重的米袋和脸上固有的平静,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骂柳承业,也许是想哭,也许只是想叫一声哥。最终她低下头继续洗菜。水盆里溅起几滴水花,落在洗了一半的白菜叶子上,不知是洗菜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叶尘把米袋放进厨房。米袋落地的声音很沉,像一袋石子砸在了木板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