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一扇常年关着的黑漆木门后面。
叶青山在退婚后的第七个晚上独自去了祠堂。叶尘在院中打坐时看见祠堂的窗纸亮起烛火——先是微弱的一团黄光,然后稳定下来,透过窗纸照在院中的青砖上,像一小片被圈起来的暖意。他停了一炷香的功夫,收敛了星力,起身走了过去。
祠堂不大。正面墙上挂着七幅画像,从叶家第一代家主到叶擎天,一字排开。画像年岁不一——最老的那幅绢面已经泛黄变脆,颜料剥落处露出底下的麻布;
最新的那幅是叶擎天的,画于十年前,绢面尚白,颜料鲜亮,画师用极细的笔触勾出了一个目光如炬的老人。画像下面是一张紫檀供桌,桌面磨得光亮如镜,摆着铜香炉和三碟供果。供果是叶忠每天换的,今天的三个苹果已经有半个起了皱。
叶青山跪在最末的蒲团上。他没有点太多蜡烛——只点了供桌前那一盏,烛光刚好照亮叶擎天的画像,其余六幅隐在暗处。他的背对着门,跪姿端正,但肩膀的线条不是直的——是微微塌下去的。不是跪姿不对,是担子太沉。
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到了第二截,白色的烟线在他头顶缭绕成一条细而直的线,升至房梁处散开,融进黑暗里。
叶尘走过去,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膝盖碰到蒲团时发出一点轻微的窸窣声。父子俩并肩跪在祖宗面前,沉默了很久。叶尘看着供桌上叶擎天的画像——画上的老祖穿着深青色长袍,身形魁伟,肩宽几乎是叶青山的两倍。
画师捕捉到了一个眼睛发亮的老人的瞬间——那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信服的目光。和父亲温和敦厚的眉眼相比,祖孙之间的气质判若两人。
烛火跳了两下。不知从哪来的风,把叶擎天画像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你爷爷在世时说过一句话。”叶青山开口了,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显得格外低沉,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能听见回音,“叶家的人可以输,但不能丢了骨头。铺面可以丢,矿地可以丢,婚事也可以丢——这些是面子。面子丢了不算输。骨头丢了才算。”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叶尘。烛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深了几倍,颧骨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退婚这件事,爹对不起你。”
叶尘没有转头。他看着供桌上叶擎天的画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不怪你。”
叶青山摇了摇头。他的表情不是被安慰的缓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这三个字并没有卸下他肩上的重量,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担子的来源。父亲欠儿子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这个道理叶青山比谁都明白。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不大。长约三寸,铜面磨得锃亮——这些年被他反复握在手里摩挲。齿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每一道齿痕都清晰可辨。叶尘认出了这把钥匙。它锁的是书房角落里那个黑檀木旧木箱,老祖叶擎天的遗物。那个箱子在墙角放了十年,上面盖着一块旧布。
父亲每隔一段日子就会蹲在箱子前面——不是打开,只是看着。像个把最重的东西锁起来了的人,既不敢打开,又怕忘了密码。
叶青山将钥匙举到烛光下,看了很久。铜面反射出的光斑落在叶擎天画像的下巴上,像一块晃动的金色疤痕。他的手指在钥匙齿上来回摩挲,不是在犹豫——是在数什么。也许是在数时间。
“星脉测试测的是资质,”他说,“测不出一个人能在绝境里走多远。你爷爷当年从三星走到星王,靠的不是天赋。他劈石头劈了三年,手指劈断了接上,接上再劈断。三年之后,他的手已经不是人手了——是一把锤子。他用这把锤子在苍云山里凿出了一条路。
换一个人,给他十条星脉也凿不出来。不是什么体质,不是什么功法。是凿了三年没有停过。”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攥得很紧,铜齿嵌进掌纹。他犹豫了——犹豫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一整根。然后他将钥匙重新收入怀中,铜面最后的反光在他衣襟上一闪而过便没入了阴影。
“还不到时候。等你有一天觉得走投无路了,我再给你。”
叶尘看着父亲的动作。他没有追问。十六年的父子相处让他明白——父亲说还不到时候,就意味着这件事确实没到时候。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那口箱子里装的东西太重,重到叶青山不确定自己十六岁的儿子能不能扛得住。
他在等——不是等儿子变强,是等儿子到了绝境还站着。那才是打开箱子的资格。
他在祠堂里多跪了一刻钟。烛火渐弱,蜡油沿着烛台淌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乳白色的蜡泪。叶擎天的画像在微弱的光线中只剩下一个轮廓——宽肩、深袍、不怒自威的站姿。这幅画画了十年,看了十年。今晚是他第一次觉得画上的人在看回来。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叶青山不知何时已经靠在蒲团边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睡相疲惫但安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祖宗面前终于松了一格。这不是释怀,是累。累到了一个祠堂就能让他在祖宗面前睡着的程度。
叶尘吹灭蜡烛。最后一丝烟雾从烛芯上袅袅升起,绕过叶擎天的画像,消散在黑暗中。他轻轻带上了祠堂的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像一句不敢出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