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在崖底蜿蜒了约莫三个时辰后,汇入一片地下湖。
湖面不大,约莫二十丈见方,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色的玻璃。暗河的水从上游涌进来,在入湖口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然后被湖水的巨大体量吞没,连声音都吞掉了。
湖面四处漂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冷光——不是荧光,是湖底的某种沉积物在缓慢地释放星力残光。光很弱,只够隐约照出湖对岸的轮廓。
湖岸上寸草不生,石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色沉积土——不是自然淤积的泥,是人工切削石壁时产生的粉尘,经年累月沉淀成了这个厚度。湖水深不见底。
叶尘丢了一颗石子下去,涟漪泛开之后,湖面恢复平静的速度比正常的水快得多——说明这片湖水的水质有异。暗河带来的矿物质在这里沉积了不知多少年,湖水已经浓稠得呈乳白色。
叶尘站在湖边看了很久。不是犹豫进不进——是他需要确定这扇门和叶家矿洞之间的关系。矿洞岔道的方向指向下游,暗河流向也是下游,但暗河是直的,矿洞的岔道是斜的。
如果继续往下游走,那条岔道一定在某个点经过暗河上方,或者从某个高度平行于暗河——挖岔道的人知道暗河的存在,只是没挖到门的位置。老祖说的方向不对,现在有了解释:他找到了暗河,但沿着河道往上走了。门在下游。
石门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不是镶嵌在天然裂缝中的——崖壁被凿开了一个规整的矩形凹面,凹面的深度足有三尺,石门嵌在凹面正中心,像一幅被装进画框的画。
门楣上刻着古文字,笔画弯折的方式和正在书写时突然停下的手笔一样:不是写字,是描摹星力在经脉中运转的轨迹。叶尘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星修入门课上教过的最古老的星文变体,但大部分认不出来。
门面上刻着一幅浅浮雕,线条极细,剥落严重,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人影站在山巅上,双手高举,头顶绘着数颗星辰。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嵌着两个锈蚀的铜环,铜锈已经厚得像一层绿色的苔藓。
门缝密合,缝隙中填满了一种灰白色的硬质封泥,用手指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绕到石门的侧面。门和崖壁之间没有合页、没有转轴,看不出任何铰接的结构。门面似乎不是靠转动打开的是嵌在滑槽里的一整块石板,向两边滑开。
他用手推了几次,纹丝不动。又用肩撞——石门像是和山体长在了一起。星徒二重的力量在这扇门前不值一提。
问题的关键在右边石壁上。门右侧齐胸高处有一个凹陷,大小刚好能放进一个拳头。凹陷底部有一个更小的凹槽——拇指大小,不规则形状,边缘光滑发亮,不是凿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按压磨出来的。
他蹲下来凑近看——凹槽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黑色沉积物,和石门缝里的封泥成分不同,更细腻,像研碎的石黛。叶尘看了看那个凹槽的形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摊开。和石子对比。
石子触碰到凹槽的瞬间,石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不是声响,是震动——从门内部传出来的震动,脉律低到耳膜捕捉不到,但胸腔能感觉到,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擂了一面大鼓。叶尘的肋骨被震得发麻,骨胶层在震动中短暂升温。
然后石门开始无声无息地向侧面滑开。不是推开,不是上升,是平移——两扇门面沿着隐藏的滑槽缩入两侧崖壁,没有掉一粒灰,没有发出一丝摩擦声。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开启过的机关,运作得像尘封已久却仍滑顺如新。
滑槽里涂着某种油脂,在门面移开后残留了一些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门后涌出一股干燥的、带着陈年尘埃气息的空气。不是腐臭,是纸和木头封存太久之后独有的干燥味道。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脂味——不是木材防腐用的松脂,是某种星力封存术的残留。
叶尘在叶家书库里读到过:高阶星阵师会把封印用的松脂与星力混合,以年为单位缓慢释放,维持密闭空间的洁净。
叶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暗河的水声在空旷的地下湖面上荡漾成一片嗡嗡的底音,来路已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湖面上的荧光勾勒出一条模糊的水道。他把拐杖靠在门边,跨过了门槛。
身后的石门没有自行关上。它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等着他走完全程——或者永远不再出来。
石子的脉动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达到了峰值——然后突然停了。像是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