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沿着苍云山北麓往下走。山道是碎石路,两旁的松树被晨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露水被吹落,打在肩头凉丝丝的。走了不到三里转入官道,路面铺着青石板,年久失修,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脚下偶尔踩到松动石板,发出闷闷的空响,在寂静山道上格外清晰。
这条官道通往青云城的北门。商队和矿车平日里走的都是南门大道,北门偏僻,来往的只有巡山猎户和采药散修。叶尘选北门入城,刻意避开南门的热闹——他瘦削、灰瞳、衣服沾满泥土,不想让太多人看到。
进城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五十五天前坠崖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走了约半个时辰,青云城的灰色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城墙高约三丈,青石垒的,石缝嵌着石灰与糯米浆,年头久了浆缝里长出一簇簇野草。
城门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青云」二字,像这座城对叶家的态度——字还在,面目已不清了。
北门守城卫兵只有两个,一个靠在城墙上打盹,另一个蹲在路边啃干粮。叶尘走到城门口时,卫兵抬头扫了他一眼——旧衣服、瘦脸、沾泥布鞋——便移开视线继续啃干粮。叶家三少爷在青云城本就不引人注目,更别说消失了五十五天之后。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三星废物的死活。
进城后是一条窄巷,两侧青砖房墙面斑驳,有几户门口挂着晾晒的兽皮和草药。叶尘穿过窄巷往叶家走,路过四方街时停了一下。四方街广场中央有一座星力喷泉——底座星石刻纹能把地脉微量星力引上来,让水柱在夜晚发出微光。
此时正值清晨,喷泉未激活,水池里飘着几片落叶。
四方街东侧立着一面告示墙,墙面是整块磨平的花岗岩,摸上去冰凉光滑,边缘处有几道被刀刮过的旧痕。星殿和城主府的告示都用星力糨糊粘在上面,干了以后比铁还硬,撕都撕不下来。
叶尘路过时脚步慢了下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墙上贴了三张新告示。
第一张是星殿发的「青云城大比报名通告」,大比定在六月初六,报名截止五月三十。今天五月二十九,还剩一天。第二张是「矿脉采掘权调整公示」,公示期三十天。
第三张是残告,落款处盖着星殿的印,正文只剩一句:「……叶氏一族矿脉收益分成自即日起下调至……」
叶尘把残告的碎片拼了一下。完整内容大概是:叶氏一族矿脉收益分成下调至原来的四成,差额由柳氏和赵氏按比例分配。落款日期是四十二天前,他坠崖之后的第十三天。
残纸边缘有指甲抠过的痕迹——有人试图把这张告示从墙上撕下来,只撕了一半就放弃了。叶尘把残片放回原处,继续往前。
走到东街时街道明显比四方街冷清。两侧店铺一半关了门,剩下的也只开着半扇门,门口连个揽客的伙计都没有。叶家老宅在东街尽头,是一座三进青砖院落,黑漆木门,门楣挂着「叶府」匾额。匾额积了一层灰,很久没人擦了。
叶尘远远看到大门时脚下顿住了。黑漆木门上被人泼过东西——不是油漆,是混了锅底灰的桐油,从门楣一直淌到门槛。污渍表面落了灰,边缘被雨水冲得起皱翻卷。叶家没洗——不是洗不掉,是不敢洗。
泼这东西的人想让叶家的耻辱一直挂着,让每个路过东街的人都能看到。
叶尘站了很久,伸手推门。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门轴发出的声音像一声沉重的叹息。门后是空荡荡的院子,青砖地面,正对着堂屋,角落里堆着枯黄落叶无人清扫,被风卷起几片贴在门槛下。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叶青山坐在堂屋正中太师椅上,面前桌上放着一碗凉茶。他瘦了很多,五十五天前离家时父亲鬓角虽有白发,腰背却是直的——像一杆立在院子里的长枪。如今脊梁佝偻了,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肩膀往下塌。右手缠着布条,渗出的血迹已干成暗褐色。
桌上除了凉茶还有一沓文书,最上面那张印着星殿朱砂印。
叶青山听到推门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人——瘦削、灰瞳、衣服沾着泥土。他愣了很长一段时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站起来,太师椅被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脚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爹,我回来了。」
叶青山走过来,右手伤手按在叶尘肩膀上,按得很用力,五指几乎抠进肩胛骨。他没说话,但叶尘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激动的抖,是经脉受损后无法自控的经络震颤。正统星士经脉受伤后手指会不规律地抽搐,越是用力越抖得厉害。
五十五天的生死相隔,换来这一瞬间无声的重逢。
叶尘扶着叶青山坐下。叶青山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石磨碾砂。他把凉茶碗推到一边,开始从头讲起——五十五天里发生了不少事。
有些细节他反复回想过很多遍,深夜失眠时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讲出来像是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