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七天。半决赛对阵公布。演武场外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不是排队看,是看了签位表以后往后退开,给后面的人让位置。退开的人没有立刻走,站在公告栏旁边等别人看清。等的人脸上表情各异。
内院的人皱眉。外院的人沉默。半决赛第二场:叶尘对雷洪。丙班对雷家嫡系。三星资质对五星资质。四胜对四胜。丙班座位区。
空气在签位表贴上去的瞬间变成了固体。长条凳上学员的身体全部往前倾了半寸——不是有人推,是肌肉紧张后不由自主的收紧动作。林风靠过来看签。
他左肋夹板的绑带在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绷断了最上面一根——不是绑带成色不好,是肋骨的肿胀比昨日更严重,胸廓的尺寸变大了。
他开口说话时刻意压低声:怕胸腔震动牵动骨裂:雷洪第一场对甲班王嵩。王嵩是甲班位次第一的外院学员:星士三重,风刃术加身法双修。在王嵩那一届甲班里公认的实战最强。在雷洪手下撑了四招。
第一招六脉雷弧步闪到右侧,王嵩风刃预判了雷弧步的落点,提前甩了三道风刃封位。
第二招雷洪的掌心雷在风刃封位路线上炸开一道雷弧,雷弧震散了风刃。第三招雷弧步再闪,这次闪到王嵩身后。第四招雷霆掌拍后脑。王嵩昏迷后送药堂,躺了两天。醒来以后说了四个字:追不上他。
这四个字是药堂病床旁边的乙班学员传出来的:王嵩的室友来看他时说风刃追不上雷弧步不是因为速度不够,是雷弧步的路径不可预测。
六脉雷弧步在六条雷脉之间跳转的顺序是无定的——无定不是真的无定,是雷洪的星力在六条雷脉之间以雷霆诀的脉率自行切换。
要预测雷弧步的下一落点必须先推演雷霆诀的脉率周期,但王嵩说推演时间需要至少三息。雷洪不会给你三息。叶尘看着签位表上的对决名字。六脉雷弧步。掌心雷。雷霆掌。星士五重,内院武堂甲等位次第七。四场全部五招内结束。
他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指尖还是紫的。
凝霜指的冰冻残留比苏婉清预测的慢:解冻之后星脉壁上的微观冰晶需要身体自然消解排出。消解速度取决于星力运转温度。暗星力的二十一度比正常星修的三十七度消解慢了将近一半。
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皮肤温度到现在还没恢复到正常体温,捏紧拳头再松开时,中指第二指节的骨节内部会有冰晶刺到星脉壁的刺痛感。这种刺痛不影响握剑——影响的是手指在星力加持下的灵便。
木剑需要用星力在剑身内部构筑星力通道维持剑尖的稳定。
右手现在构不了:星力通道会在中指指节被冰晶残片截断。晚上。丙班宿舍。林风在床上翻身,他的肋骨隔一炷香就会刺痛一次,像有钝器在骨缝里一下一下地凿。
刺痛的脉律白天低晚上高:因为晚上躺着时胸廓的自然扩张会牵动骨裂面,比白天坐着疼得更频繁。
每次刺痛他的吸气声都很重——不是刻意重,是胸廓在刺痛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收缩后又要重新吸气补氧。叶尘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桌上两样东西:木剑和两瓶低纯度星力液。星力液是林风的——叶尘不喝星力液。
木剑的剑尖已经完全磨平。三个月。矿坑。积水。矿壁上每一道刻痕的深度都不到一厘,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剑尖从尖锥变成了钝圆——不是矿壁太硬,是刺得太多。一剑刺进去磨掉一层木纤维,拔出来再刺进去再磨掉一层。三个月循环下来剑尖被磨成一个直径半寸的圆形钝面。
钝面刺不破星力防护:锋利的剑尖可以集中星力在一点突破,钝面会分散星力在接触面上。叶尘把木剑翻了一面。
剑身另一侧还有一条从剑格到剑尖的纵向细纹——不是裂纹,是被矿壁上的石英颗粒刮出来的。细纹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背。窗外后山方向:矿坑位置没有光。
没有光是因为水位涨过了矿脉最高的一层,星辉石的蓝光被积水吸收了。水会吸收星辉石的辉光,矿坑地修炼进境从夏天的高点降到了秋天的最低点。
星力浓度还是比宿舍高——但和地面上演武场旁边的修炼室比已经持平了。积水面上方矿脉的蓝光从夏天的亮度降到了秋天的亮度。亮度降低了大概三成——但蓝光还在。矿脉被淹了两个多月。蓝光没灭。
叶尘把木剑横在桌上。剑尖朝向窗外。窗外是丙班宿舍通往演武场的路,路两边的梧桐开始掉叶子了。秋天。
夏天过完了。他和雷洪的半年之约——只剩不到两周。林风又翻了一次身。这次翻身时没有吸气,他在翻身前提前把一口气憋住了。憋住气之后胸廓不会扩张,骨裂面不会被牵动,翻到一半时停了一下等刺痛过去。
刺痛过去需要半息,这半息里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方向和药堂天花板一样,往上喷的形状。
明天擂台上叶尘要往上拼——往上拼的意思是:从丙班最后一排的凳子到擂台中央,中间隔了甲班席位区、乙班席位区、内院星力屏障,一共四层。
林风在这半息里没有说话。但他把放在床边的墨钢重刀往床内推了一寸,铁与木轻轻一碰,声音轻到只有靠近的人能听到。叶尘听到了。他没有回头,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他拿起木剑。
剑尖朝向窗外。演武场方向,擂台上青色的武斗石在月光下映出极淡的银白光斑。光斑不是静止的,月光在武斗石镜面上反射的光斑随月亮移动以极慢的速度在擂台上拉长、变形。
明天午时。擂台上会站两个人。一个从矿坑底部上来。一个从雷家嫡系传下来。
窗外起了风。秋天的风从后山方向灌进丙班宿舍区,带着矿坑口上方枯灌木被摩擦过的干燥气味。木剑的钝圆剑尖在桌面上轻轻滚了半圈——不是被风吹的,是桌子本身因为宿舍地板的轻微沉降偏了不到半度。叶尘没有去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