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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独行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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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叶尘醒了。

山坳里极静,风声被石壁挡在外面,头顶是一小块灰色天空,云层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在犹豫。身上的伤被陆青璃用棉布和淬剑液包扎过了,左臂尺骨裂处被薄木板夹着,绑了三道布条,布条系得紧,恰好在血管受压的临界,稳固但不阻断血流。

右肩被一层淡黄色的草药浆糊覆盖,草药是丹堂的愈合剂,气味发苦,但不刺鼻。两只手掌伤口都用细棉布缝裹,十个手指只剩指尖露在外面,指尖发紫,是暗血不循环的紫。

丹田里,龙髓回天丹的药力还在。髓道四层膜每一层都在缓慢再生,髓腔内壁的微裂纹正在被新生的细胞填补,这过程像被人用极细的针在髓道中缓慢缝补。不痛,但痒。痒得入骨,不是皮肤痒,是髓道里面。想挠,但挠不到,只能忍着。

暗星石还在锁死深眠,自振完全停止了,连零点几息都没有。完全停止,意味着暗星力输出为零,任何星力驱动完全失效。他现在的状态,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丹田里有一颗石头但搬不动一颗石子。普通星力也没了,丹田在丹药作用下把全部星力用于髓道修补,无余力外放。

叶尘试了试起身,先动右手,手指能弯曲,疼痛在但能动。左手,尺骨裂被木板夹住不能动,前臂不能旋转,但指端仍能挟物。右肩被草药覆盖,活动范围有限,不能抬肩,不能举臂,只能垂在身侧轻轻摆动。

左膝涌泉支恢复了些,能走路,但还是一瘸一拐,像瘸腿的狼,右腿勉强撑住体重,左腿软绵绵地点地,每步都比右腿短半尺。

他看了看四周。山坳里有一块平整过的石床,他躺过的那块,石床上有干涸的暗血印,深紫色的形状像一片缩小了的暗星石裂纹。石床旁边有一个竹筒水壶,打开,清水。

再旁边,一个小药包,打开一层叠着的薄纸,里面有四颗极小的苍白色药丸,不是星力药,是止痛药,不含星力成分,不会干扰龙髓回天丹的药效。纸包上有陆青璃的字,很小,像她批注的字体:「止痛,不含星力。四颗,每天一颗。三天走到东荒边境,去星陨古地,苏婉清我会救。玉符等我。」

最后一行,「苏婉清我会救。」不是标点符号结尾,是句号。不是问号,不是说也许,是确定。

叶尘把纸包收了,竹筒水壶挂在外袍腰带上,站起来。

山坳往外走约四十步,是一片更开阔的荒野,荒野尽头是东方,天边没有山,是平原地带,极远的水平线上能看到薄薄一层绿意,不是森林,是东荒边境的灌木和草地混合带。从山坳到东荒边境,约四百里。

四百里,星力全废,靠双腿走,龙髓回天丹的三天内走不动,今日才第三天,药力还在锁星力。没有星力,走一天约能走六十里。四百里要走差不多七天,但他不需要走七天,东荒边境二百里处有一个边塞小镇,青石镇,青石镇是东荒进入圣院的必经之路。有镇,就能休息,能买到食物,能换粗布衣服。

他往外走。

伤口在走路时开始抗议。右肩每步会震一下,震荡不大,但叠加两个时辰后,烧伤面开始渗血,草药浆糊被血从底下浸透,染出了暗红斑点。左腿涌泉支的痉挛,走路久后又回来了,每走约半里就得停下来,左膝软下去,蹲着歇会儿,把涌泉支周围揉揉,再站起来继续走。

右手,伤疤在结痂,结痂的干皮被纱布磨着,走路时手自然摆动,纱布摩擦生热,手心结痂下又开始渗血,但不多。

走到午时,走了约三十里。叶尘找了棵树下坐着,喝水,吃止痛药,靠在树干上闭眼歇息。暗星石在丹田里,死寂,不跳了。这是自他在矿坑地下三层把它从母矿上敲下来后,第一次完全停止自振。石头在,但像荒废的庙里早已没人拜祭的神像,沉默,冰冷。

黄昏,天开始黑了,远处的东荒边境还是看不到头,地平线还是平的,平得可怕,意味着还有很远。

叶尘在黄昏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猎户草棚。草棚极小,草墙破损,但还有半截屋顶,能遮风。他坐进去,背靠草墙,闭上眼睛。没有星力,意味着暗星力场也没有了,警戒只能靠耳朵和眼皮,一只虫爬过干草的沙沙声、远处猫头鹰的咕咕叫,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声音在星力匮乏时突然放大了三倍。

夜里,他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没有星力保护后身体对凉意的防御降低了,正常的星士境,丹田在体内产生内热,现在没有,他就是普通人,普通人荒野过夜,凉到脊背里的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继续走。伤口在龙髓回天丹作用下持续好转,右肩的烧伤面边缘开始紧绷,焦皮快脱落了。左耳残缺,结痂更硬了,暗紫膜完全干透,从缺口往下硬结,脆脆的,不吃力,不小心碰到会掉下来。

左手尺骨裂处,和昨日一样,还是被薄木板夹住,没变化,骨头裂纹的痊愈需要自己长好,光靠丹药不够。龙髓回天丹对骨折无效,只对髓道有效,尺骨得靠自己长,普通人骨裂愈合要三到四个星期。叶尘不知道自己的愈合速度,因为是暗星脉,以前愈合比普通人快约三倍。

但现在暗星石锁死,愈合速度应该也变了。

走到第三天黄昏,视野尽头出现了灯光。

极远极暗的一点,是烧油的油灯光,一簇,只有一簇。是青石镇。

叶尘站在路边,看着那簇极小的灯,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走,走向那簇光。走到镇口时,天全黑了。青石镇只有约百户人家,石铺的路面和木制矮屋,镇中心有口老井,井边是唯一的客栈,一层的木楼,挂了块破旧牌匾:「青石驿楼」。

推门进去,老店主在柜台后打盹,油灯快灭了,他眯眼看了看进来的年轻人,衣衫破烂,满身血疤,走路瘸。不是怪,是边境地方常见,东荒边境每天都在接收各方被追杀的人,有仇家的、逃难者的、躲避大势力的,他还以为又是来收失踪弟子的某个宗门的逃亡弟子。

「住一晚,两个铜板。」老店主开口,声音和他打盹的姿势一样,又慢又闷。

叶尘从外袍夹层摸出几枚铜板,不多,是他离开圣院时在外袍内袋里带的,一张考核记录表、六样东西和几枚铜板。铜板递给店主,店主懒懒地接过去,递个钥匙,指了指走廊尽头,「走廊最末一间,床小,不嫌。」又打了个哈欠,继续打盹。

叶尘走进房间,房间极小,只能搁一张木床和一个小桌,木床被褥又硬又薄,枕头是荞麦皮枕,荞麦皮很碎,睡下去会戳脸。但无所谓,他把外袍脱了,想拧干上面干涸的血迹,拧不动。血早干了,在外袍上形成紫褐色硬壳,像一层盔甲,触感又冷又不平整。

躺在床上,灯灭了,黑暗里,暗星石还是死的,没任何反应。他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这次龙髓回天丹的期限是今日满三天,明天清晨,暗星石将被解封,暗星力将重新开始自振,那时,新的路将在眼前打开,通向东方,通向那个所有人都在说的星陨古地,通向母亲到达的地方,也通向外公手稿最后一页没写的那东西。

今晚,是最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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