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早,龙髓回天丹药力散了。
不是突然散的,是慢慢消退的。叶尘在青石镇窄床上醒来,第一感觉不是疼,是丹田里有个东西在动。极轻极微,像一颗种子在极深的地下破壳,轻微得几乎不能确定是真的还是幻觉。但接着,髓道深处传来那种熟悉的微弱振荡,暗星石醒了。
自振从零慢回升,零点三息,零点五息,零点八息,一点零息。回升速度慢到像是一只冬眠的兽从冻土底下往外扒,每扒一下都极费力。暗星石不再锁死,龙髓回天丹的三天深眠解除了,暗星力重新开始自振。
自振的脉律波动过了半炷香慢慢到了约三点零息,是恢复期的起点。
星石内部,那道裂纹还在,鉴星盘那种精细度才能辨识,但他感知得到,自振通过裂纹处会微微顿一下,顿的过程很短,但每顿一次,他的丹田就麻一下。
裂纹损了约一成石体,他能承载的暗星力上限少了一成,这个事实,像石里卡着一粒沙,不致命却永远存在。
髓道,四层膜在龙髓回天丹的三天修补后,已不像四天前那么残破。髓腔膜上原有几处微裂纹,裂缝被新生的细胞填过,虽然没有完全长牢,但至少不会再继续扩展。
新生的细胞层,薄薄一层,触感不同,是粉红的嫩细胞,比原本老细胞更敏感,暗星力每次循环经过去,就会微微刺一下,不是痛,是提神的刺。
叶尘坐起来。右肩的烧伤面,焦皮已整片脱落,掉在床上留下手掌大一块极薄的焦壳。壳下新生皮肤发淡红,嫩得像新烧制的瓷,没结痂,直接长好了,但还薄,按下去没弹性。左耳残缺,暗紫膜干了,轻敲就掉,掉在枕头边像一小片风干的茶叶。
左手尺骨只能极缓慢地恢复,薄木板还得再夹几天,前臂旋转仍不能,但手指能张开能握,比两天前好。
他在小桌上摊开陆青璃给的药包,还剩两颗止痛药,不吃了。全身的伤,右肩、左耳、双手、尺骨、涌泉支、暗星石裂,都不是止痛药能管的。他把剩下的药重新包好收起来。
从青石镇到东荒边境,还有约一百八十里。东荒边境不是山,是平原,大片大片的草地和低矮灌木,平原上零星有几条古矿道和废弃的边塞堡垒。
东荒秘境星陨古地在边境更深处,入口藏在东荒大裂谷中,裂谷在地表上看只是一条很窄的岩缝,没人知道里面有多大。传说中的星陨古地是上古时期星辰坠落时砸出来的,谷底有星陨碎片残留,碎片含极浓的星力。
任何修炼者只要进入都会被浓星力浸透,普通人进去会星力中毒,只有修炼者能承受。
叶尘出了客栈。老店主在柜台后抬眼看了一下,看他走路的姿态还是瘸,但眼睛不再黯淡,有了点神,知道这个年轻人缓过来了。荒地乞丐再躺一天不行,东荒边境给所有人提供一线机会,这是那些在教宗里被人追杀的废徒的天堂,也是他们的墓地。
走出青石镇,镇外的野草地上还有晨露,鞋踩在湿草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尖,凉意从脚底透上来,很舒服的凉。
暗星力自振恢复到约三点五息,持续缓慢上升,预计傍晚能恢复到约四点零息,恢复到全盛期大约七成,极限是九成,石裂留下的十成已经永久消失了。
他开始往东走。这次的方向是纯正东,不再偏,不再逃,不再用枯树林和干河床给自己增加阻力。背后那片圣院和星殿,和荒原和晨露、和枯树和荆棘,都在身后,像被破晓吞掉的影子。
前方,东荒,星陨古地,外公笔记第八次髓道扩展,母亲留下的无形足迹,还有苏婉清。不是全部,但足够了。
走了约一个时辰,叶尘停下来,不是累了,是感知到丹田里暗星石的脉律波动忽然跳了一拍。不是紊乱,是协调。和一种很远很远的某地在隐隐共鸣。暗星石,矿坑第三层深处母矿碎屑,和那个很远的某个地方,连接着。
连接不是星力髓络图上的法度,是质感,是暗星石在他丹田中轻轻震颤,像一根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的琴弦,拨动的源头,在东方,在裂谷底,在星陨古地的深处。
他望着东方。地平线远到看不清,但他知道方向了,不需要地图,不需要玉符,暗星石替他记着路,它本身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继续走,走在初升的太阳底下,走在空无一人的草原上,走向东方的天际。
叶尘抬头,太阳升到了半空。荒野草地在阳光下铺成一片灰绿,东荒的草不是中原那种润泽的翠绿,是灰绿色,叶片窄而硬,边缘有极细的锯齿。这种草叫钢针草,星力浓度低的环境里长出来的,根扎得极深,能从地下十几尺的碎石层里吸水。
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根上沾着很小的星石碎屑,极淡的白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东荒的地下,分布着大量星石矿脉残余。这些残余的浓度太低了,圣院和星殿都不屑开采,但对像他这样逃亡的人来说,残矿就是活路。
他把草根上的星石碎屑在掌心搓了搓,碎屑渗入皮肤的暗星力毛孔。暗星石的自振微微跳了一下,从约三点九息升到约四点零息。极微小的提升,但方向对了。
他站起来,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圣院的方向。隔着百多里,看不到圣院的山体,只看得到天边一列若隐若现的低山轮廓。山体内部,苏婉清、林风、陆青璃,都在。还有未完成的第九波,还有石裂留下的十成永久损失,还有没拿回的玉符。
回去吧,他对自己说。等我修好星脉,等我拿回星陨核心,我回来的时候,不会再从排水道出去。
然后他转身。往东。
太阳在背后,影子在前方。
钢针草在脚下被踩倒又弹起,每一步都在东荒的荒野上印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风从东荒深处吹来,不是冷风,是带着远古星石残矿气息的暖风。
丹田里的暗星石,震颤越来越有节奏,像在回应某个很远很远的召唤。
叶尘在草原上走到天黑。太阳从身后落到了东荒的地平线下方,天边的云被染成一整片暗暗的紫红。他找了一处低洼地,洼地里有几丛干枯的灌木,灌木根部的泥土比周围更干,说明这个洼地很久没积水了,可以睡。
他躺在灌木丛下,暗星力场保持十五尺警戒。丹田里的暗星石在修复,自振从约三点八息缓慢回升到约四点二息。龙髓回天丹的三天深睡虽然解除了,但修复效果还在持续,髓道四层膜上那些新生的嫩细胞在慢慢变厚。
头顶的星空和圣院不一样。
内院的夜晚,头顶是山体,星光被山挡住。
东荒的夜空,无遮无拦,星星密到像撒了一把星石碎屑。
他找到了一颗特别亮的,不是星星,是苍玄星的第二颗伴星。
外公认得出每一颗伴星,他在笔记里写过:第二颗伴星的位置就是星陨古地的方向。
叶尘把外公的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闭眼。明天天亮继续往东,星陨古地就在第二颗伴星的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