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天站在战台一侧,褚平隔着十丈与他对峙。丹田中七属性灵力储备近满,所有引子和增幅丹已确认到位。
决赛日。
整座会场的观战席前所未有地座无虚席——不仅所有未被淘汰的散修都来了,昌云天地大半有头脸的宗门权力世家的门人弟子也早早占了最好的位置。
叶锦天站在战台中央,面前三丈之外是褚平。
褚平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极为普通——属于混在人群中立马就会被淹没的类型。
他穿着一身洗得几乎褪成灰白色的粗布长袍,站在这座雕龙刻凤金光璀璨的华丽战台上,不像参赛者,像一个误入豪华宴席的苦力。
但叶锦天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褚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非杀气,也非战意,更非仇恨——比这些都重,比这些都沉比那些都沉。
像一块压在胸口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要搬起来让人看一看石头上刻的是什么。
裁判长老从裁判席最中间的座位上站起来,灵光包裹着嗓音传遍了整座会场。
“决赛——叶锦天对褚平。”
“开始。”
“始”字的回音还没有完全散尽,褚平就闭上了眼睛。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准备动作,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但所有人的灵识都在同一刻捕捉到了从褚平身上炸开的一股狂暴到近乎撕裂一切感知的灵力波动。
那股波动从灵君巅峰的层次开始往上冲。
它并非慢慢攀升,而是像一头发了疯的蛮牛一样低着犄角往前撞,撞在灵君与灵帝之间那道天然的境界壁垒上。
撞第一次时壁垒纹丝不动但褚平体内的灵力波动又往上攀升了整整一层。
撞第二次时壁垒震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裂。
撞第三次——壁垒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个画面——金水双属性灵力从褚平身体中疯狂外溢。
那绝非正常的灵力外放,乃是体内灵力充盈至经脉根本容纳不下的程度而不得不从皮肤毛孔中强行挤出。
他的经脉在皮肤下面一条一条鼓突暴起,像青色的蛇在皮下游走——额角、脖颈、手背、小腿,每一处能看到皮肤的地方都有血管和经脉扭曲凸起的轮廓。
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寸寸裂开。
从脖子最下方一直裂到两边手腕,从额头发际线裂到鼻梁再裂到下巴,从胸骨正中往两边裂到腋窝再往下延伸至脚踝。
裂口中渗出来的竟非血——而是液态的灵力,金色和水蓝色的灵力被挤成了半透明粘稠液体沿着龟裂的皮肤纹路往下淌。
灵液滴在脚下青石板上发出嘶嘶的灼烧声,青石板在液滴的腐蚀下一个眨眼的工夫就被灼出了拳头大小的坑洞。
裁判席上几位长老同时起身。
裁判长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另一个人先他一步——那个是昌云天地排名前十的大宗门的外门长老,按权势排位他在裁判席上仅次于裁判长。
他高声说了一句话被灵力的震荡压制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大会规则只规定了不允许使用丹药强制突破——他没吃丹药。”
裁判长沉默了一个呼吸后补了一句话。
“大会规则没有规定参赛者不能在赛场上依靠自身修为基础突破境界。”
“继续。”
褚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修为从灵君巅峰硬生生推过了灵帝期的那道门槛。
轰——灵帝初期的灵力波动像一圈无形的震荡涟漪从他身上往外荡开,整个战台边缘的防护法阵被那圈波动震得剧烈闪烁,阵壁上浮现的灵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亮度被打乱了排列。
他身上的灰布长袍早在第一波灵力外溢时就被撕成了碎片,现在裸露出遍布裂纹血管青筋的上半身。
但他的站姿没有任何松散的迹象——灵帝级的灵压在战台上撑开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灵力场,场内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全场鸦雀无声。
褚平缓缓抬起头来——他没有看向叶锦天。
他的目光跨过战台跨过观战席前的防护阵壁,停在裁判席的正中间。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灵帝级的灵力加持,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姓褚——单名一个平字。”
“从昌云天地极南蛮荒之地而来——那里方圆数百里连一条完整的灵脉都没有,土壤里的灵力淡到连最低级的灵草种子都发不了芽。”
“我从灵者期修到灵君巅峰用了整整四十七年——你们这里的天才也许十年就能走完这条路,但我的每一步都是在凶兽口下、在毒瘴林里、在断崖边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我没有任何师傅没有任何宗门没有任何靠山——我的修炼功法来自一具没人认识的无名遗骸。”
“那具遗骸只剩一把快要化成灰的骨头和一部被时间啃去大半的残缺功法——但就是那部残卷给了我从灵者期走到今天的每一步。”
“我在遗骸上看到了他临死前的样子——他不是老死不是战死不是毒死,他的经脉从内部往外炸开了,每一条经络里都干干净净,一滴灵力都不剩,被人从丹田内部活活抽干的。”
全场更加寂静——寂静到能听见防护阵壁上灵力流动的细微声响——连石殿穹顶的灰雾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压得每个人胸口发闷。
褚平用满是裂纹的手指向裁判席。
“我来昌云大会不是为了出界资格——我从来没想过离开昌云天地。”
“我从极南走到这里用了四十七年——我本来可以在南域找一处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安稳地活到老。”
“但我还是来了——从报名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个会场。”
“我来就一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你们面前,问你们一句。”
他把手指从裁判席上慢慢移开,扫过两侧各大宗门世家子弟集中的观战区域。
“凭什么——散修的命就不是命?凭什么散修的灵力就可以被抽走拿去给你们的界壁当养料?凭什么每一届被抽干灵力的都是我们这样的人没人出来说一句话?”
裁判席上仍旧死寂,没有一个长老开口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座会场里在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一个刚刚突破灵帝的散修说任何反驳的话都是在给他们自己判刑。
叶锦天站在褚平对面相隔不到三丈,他在褚平开口说第一个字开始就一直在盯着褚平的脸。
褚平的脸已经被灵液和血水混在一起的黏稠液体覆盖了大半,颧骨和下颌的皮肤被灵力从内部撑得变了形——那张脸已经算不上是一张正常的人脸。
但叶锦天从那张扭曲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战台。
叶锦天没有回应褚平说的任何一句话。
因为站在褚平对面的位置不需要说话——他的身份和褚平是同一类人,他们是同一种出身同一种处境下的修行者,褚平说的每一个字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战还是要打。
叶锦天在脑海中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计算了所有预设战术——灵帝初期的金水双属性,经脉在强行突破过程中已经造成严重损伤,灵力外溢现象说明他对灵帝级的灵力掌控度远远不够,战斗力爆发期有限。
褚平在突破后最强的状态能维持多长时间——他算不出来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但他知道一件事——面对一个拼了性命站在这个战台上的人,任何战术推演都是纸上谈兵。
叶锦天深吸了一口气,六属性灵力在丹田中同时蓄满了。
他看了一眼裁判席——几位长老的脸色比被当场扇了耳光还要难看。
但他们没有喊停,因为褚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在这个场合反驳一个用半条命换来的质问,后果他们担不起。
叶锦天又看了一眼四周的观战席——那些衣着光鲜的世家宗门弟子的表情比裁判席上的长老还要精彩。
有人愤怒有人惊恐有人不屑有人一脸茫然——茫然的那些大概是不知情的最外围弟子,被长辈瞒了一辈子。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褚平身上。
褚平体内的灵力还在往外溢,金蓝色的灵液混合着血丝从他的指节上不停地往下淌,滴在脚下碎石上发出持续的腐蚀声。
他每说一个字,脚下青石板就被灵帝级的灵力余波震出一道新的裂纹。但他站得纹丝不动——灵帝级的威压像一座实心的铁山压在整个战台上,连防护阵壁都在他的灵力场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叶锦天在心里重新校准了所有战术参数。
灵帝初期的爆发力比灵君巅峰高出不止一个数倍,但爆发力的持续时间取决于经脉能撑多久。
褚平的经脉在突破过程中已经大面积受损,血丝混入灵液就是最明确的信号——他的经脉不是裂了几条口子,是每天都在往外渗血。
灵帝级战力掩盖这些损伤的时间有限——叶锦天目标并非正面击败一个灵帝——他唯一要做的,是在褚平的攻势中活到他的经脉先撑不住。
但活下来本身就需要面对灵帝初期每一击都足以致命的攻击力。
而他的底牌——两支五属性融合落日神箭——不能在一开始就用掉。
那是用来在褚平灵帝级战力的巅峰末期经脉开始崩溃边际时一击收尾的致命武器,在此之前他必须用自己的肉身和灵技扛住所有的正面冲击。
扛一个时辰也好,扛一炷香也好,扛一盏茶也好——扛到褚平体内渗出的灵液中血丝占据大半的时候,就是出手的时机。
在这之前,必须活下来。
叶锦天抬起头,目光穿过灵帝级的灵力场,落在对面那道遍布裂纹的身影上——战,便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