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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伦蒂姆德，摄政公园，威灵顿府邸。
茶市的长窗映着雨后的暮光。仆人们将司康、柠檬塔和小蛋糕摆上银制点心架，依座位放好三只骨瓷茶杯。黄铜香薰炉里燃着雪松香料，一缕薄烟缓缓升起。
文森特半蹲在桌前，捏着第三只茶杯的杯柄朝空椅的右侧转了少许。好比鱼头应该朝向长辈一样，杯柄朝向客人顺手的位置是待客的基本礼数。
这点小事原不必他亲自做，不过嘛……就当是缓解紧张了。
窗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将军，陛下到了！”
“这么早？”
文森特看了眼手表。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个小时呢。
他立刻起身，理平衣领，又扫了一眼书房，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这才领着仆人们快步下楼。
时值傍晚，暮雨刚歇。威灵顿府门前的石阶上泛着水光，铂金宫洁白的礼车缓缓停稳。
咔。
车门打开，尤里乌斯拄着手杖走下来。老人家身着深灰色西装，外披一件敞怀的浅色风衣，银发被雨后透出云隙的晚霞映得发亮。
文森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您来得比约定早了不少。臣险些没赶上亲自迎您。”
说话间，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皇帝身后。
尤里乌斯今日是私人赴约。礼车后没有浩浩荡荡的护卫车队，也没有麦考夫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文森特心头稍松。上周在铂金宫撞见首相后，他一直担心对方起了疑心；眼下看来，至少那家伙没有跟来。
“早些来不好吗？”老皇帝笑眯眯地问。
“好，当然好。”
文森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请进，陛下。离晚饭还早，臣正好陪您先下一盘。”
他引着皇帝走进茶室。两人刚在桌边坐下，尤利乌斯的目光便落在那张多出来的空椅上。
“除了我，威灵顿卿一会儿还有客人？”
“岂敢。”
文森特心头一紧，嘴上却不动声色地说出提前备好的理由：
“臣想着陛下或许会与摩根女士一同前来，便多备了一份。”
摩根既是枢密院议长、宫廷魔法顾问，也是皇帝的义姐。尤利乌斯单独出行时，她时常陪在左右。这一点在内阁是众所周知的。
文森特为第三张椅子留了两种用处：摩根若来了，就请她入座，免得她在外头提前截住齐格飞；若没来，这个位子就直接留给齐格飞用。
至于府邸的门岗，他已经打过招呼。晚些时候会有一位威灵顿军工的技术顾问来访，仆人会直接将人领到茶室。
“又不是去见什么危险的陌生人，王姐自然没必要跟来。”
老皇帝端起茶杯，目光仍落在文森特脸上，似笑非笑：
“还是说，威灵顿卿会加害于我？”
“那怎么可能？！”
“这便是了。”
尤利乌斯抿了口茶，目光淡淡地落向棋盘：
“毕竟是你攒的局，就先手吧。“
“呵，那臣就不客气了～”
文森特捻起一枚棋子，余光悄悄落在腕表上。
勇者大人，现在就等你了。
可千万别迟到啊……
“列兵突进。”
哒。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上摄政公园外沿的石板路。
“一镑，不用找了。”
车顶的“FoR hIRE”灯牌重新亮起，明黄色的士沿街驶远。
齐格飞低头看向石板积水中的倒影。
棕褐色的假发，琥珀金的眸子，炭灰色三件套西装熨得笔挺，白衬衫领口系着条暗红领带，外头还披了件黑色薄呢风衣。
正是前牛马不为奴商会安保主管、奥菲斯十佳好青年——巴鲁姆克！
齐格飞左右转头照了照，又取出摩丝往掌心喷了一点，将假发上翘起的几缕头发压平。
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他这才一甩秘银手杖，朝威灵顿府走去。
齐格飞是三天前返回奇兰的。这些日子，除了同文森特敲定面见皇帝的安排，他便老实待在英灵殿，研究从堕天使王庭带回来的【失乐园】。
【失乐园】
类别：装备
品质：唯一
由撒旦从地狱带至凡世的兵装。出处不明，举世仅此一柄。剑身暗沉扭曲，剑格生有眼球；只承认当世魔王为剑主。出鞘时，连周遭的光线都会随之暗淡。
特效：
【蚀光】：“孤，终见烈日的坠落。”剑锋吞噬光芒，太阳的辉光亦不例外。
【命运魔眼】：“孤，窥见命运的啮合。”以当世魔王为锚点，魔眼得以窥探与其命运纠缠之人的现况。
【魔王之剑】：“孤，乃魔剑之……咦？不不不，为什么要攻击孤？！”魔剑仅认当世魔王为主。魔神的宿主可以借用其锋芒，却无法违逆魔王的意志；魔剑亦会自行反击对魔王抱有敌意之人。
附注：
“No light， but rather darkness visible.”
——约翰·弥尔顿《失乐园》第一卷
虽说名叫魔剑，它显然和勇者的“圣剑”不是一个类别的东西。
“圣剑”对应的是“魔王城”，而【失乐园】却更像地狱出产的神造兵装，和【七宗罪】、【七美德】属于同一类。
只不过就齐格飞这些天的感受而言，【失乐园】明显比后两者更加强悍诡异。硬要找些东西来比对的话……
形似于【生命树形】，乃至“熔炉”。
其中眼下最有价值的，自然是【蚀光】。
魔剑出鞘时，周围环境之所以会暗下来，正是因为剑锋连照过来的光都吞噬了。
只能说不愧是来自地狱的神话兵装。仅凭这一项能力，齐格飞虽还谈不上能赢米迦勒，至少再交手时，不会出现像在龙都那样拼死拼活打了半天，对方却连血条都没亮出来的尴尬窘境。
其他效果他还在摸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失乐园】就是一柄专门针对伊甸，尤其是太阳神国的神兵利器。
虽说功能性上魔剑远不如拥有七种形态的【七宗罪】。可它主打一个“力大砖飞”，对现在的齐格飞而言，反倒更加实在。
哪怕只为这柄魔剑，魔大陆之行也已经不虚此行。
如今魔族那边已经安定，路西法也在筹备让地狱牵制伊甸。有莉莉丝与芬里尔留在魔大陆照看局势，齐格飞完全不必再为后方分心。
现在，只剩奥菲斯这最后一块拼图了！
为了今天的会面，齐格飞还特意回了一趟莉莉艾尔庄园，请时尚的蕾娜小姐替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打理一番，力求给皇帝留下个好印象。
路西法给出的胜算虽低，他倒没有那么悲观。
那个堕天使是拿自己熟悉的奇兰去与伊甸比较，其中还有不少他不知晓的信息差。最关键的一个人，就是皇帝尤利乌斯。
路西法没有和皇帝交过手，根本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有多么深不可测。
齐格飞有十成把握，尤利乌斯对奇兰如今的局势一定心中有数，甚至早已作了部署。
说来也怪。与绝大多数帝国百姓一样，齐格飞对尤利乌斯也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大抵是在奥菲斯当了两年老百姓的缘故吧。
总之，只要皇帝陛下发起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想着想着，威灵顿府的灯火出现在街道尽头。
齐格飞在门岗前停下，一眼便瞧见停在府内的那辆洁白礼车。
皇帝陛下这么早就到了？
他心神一振，又整了整胸前的领带，才向门岗开口：
“你好。我是威灵顿军工的技术顾问巴鲁姆克，与威灵顿先生有约。”
他递出文森特替自己备好的证件。安保人员将照片与他的脸比对几眼，面无表情地说：
“进来，例行搜身。”
齐格飞微微一怔。
他与文森特商量的安排里，可没有搜身这一环。不过皇帝既然已经到了，门岗谨慎些也不奇怪。
齐格飞跟着安保走进门房，非常职业地递出一根烟，笑着套近乎：
“师傅，其实我身上也没带什么，你们——”
砰！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合拢将他的话语拦腰截断。
安保已然退了出去，齐格飞的手悬在半空。
百叶窗遮住雨后最后一点天光……
门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访客登记簿摊在灯下，浓重的雪茄烟在桌面上方袅袅萦绕。
靠墙的旧皮沙发上，靠坐着一名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他左手的黄铜义指夹着雪茄，烟头的红光明灭闪烁。
奥菲斯帝国现任首相，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缓缓抬起阴冷的视线：
“聊聊？”
齐格飞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来，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嘶。
茶室里，文森特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端起茶盏，咕嘟咕嘟灌下几口，目光在腕表上扫个不停。
离约定的时辰只剩一刻钟。按理说，齐格飞这会儿早该进门了。
怎么回事？难道下雨堵车？
“将军。”
尤利乌斯持子落下，笑眯眯地靠向椅背：
“威灵顿卿的棋艺还需继续精进啊～”
他望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差不多到饭点了。今天先下到这儿？”
“啊？”
文森特心头一紧。
这可不行。齐格飞顶着军工技术顾问的身份，还能借送文件走进茶室；可晚宴一开，总不能让一个技术顾问坐到皇帝的餐桌旁。今晚最要紧的那场谈话，还怎么开始？
文森特立刻挺直腰背：
“不急，陛下。厨房备好了，自会派人来请。”
他重新拾起一枚棋子，强撑起笑容：
“这一局，臣可不会再让子了。”
尤利乌斯笑了笑，抬手示意：
“请吧。”
“说吧。”
麦考夫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木椅：
“你至少有三句要说。”
齐格飞咬紧后槽牙，脑中的念头飞快转动。
麦考夫怎么会在这里？文森特走漏了消息？
不可能。文森不会出卖我！
那就是福尔摩斯自己察觉了破绽。可他既然起了疑心，为什么还让皇帝照常赴约？
哦……他是自己来的~
电光火石间，齐格飞便想通了关节，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千藏万藏，到了最后一步，居然还是让麦考夫截了胡！
他妈了个逼的必须严查福尔摩斯兄弟！开了吧！？
不过无妨！
这个情况他也有预案。
仅一瞬的僵硬，齐格飞脸上便换成了初见名人般的错愕：
“您……您该不会是首相阁下吧？我在报纸上见过您的脸！”
麦考夫的脸皮抽了一下：
“不是这一句。”
“您也是来找威灵顿先生的吗？”
“也不是这一句。”
“在下巴鲁姆克还有工作在身，改日再来问候您。”
说罢，齐格飞干脆利落地转身便去推门。
门房里只有麦考夫一人，外头也不见军情五处布下什么阵仗。
很明显，虽然麦考夫察觉了他，却没有揭穿他身份的证据也不想惊扰皇帝，否则何必独自守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呀～
他巴鲁姆克可是奥菲斯杰出好青年，背靠威灵顿将军，乃帝国之精英！
就算是首相要抓人也得瞧瞧身份和场合！
“巴鲁姆克，籍贯伦蒂姆德。”
麦考夫冷冷开口，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光辉纪528年七月，入职牛马不为奴商会，担任安保主管。此前一切履历无从考证。”
齐格飞的脚步一顿。
“同年十二月八日，牛马商会因‘齐格鲁德奶酪棒’商标与萨姆优选发生纠纷，经营陷入绝境。三天后，萨姆优选市场营销总监史密斯·萨姆在高尔夫球场遭牛角面具人绑架。次日，萨姆优选以四百万奥镑的天价买下商标。当晚，史密斯获释。”
龙人的五指缓缓收紧。
“光辉纪529年三月，默瑟制药药厂遭劫。行凶者戴牛头面具、穿白衬衣，带走一万五千支抗腐素。一周后，大批抗腐素出现在伏尔泰格勒。”
“同年七月，牛马商会赴摩恩西蒙城开拓业务，您随行离开伦蒂姆德。三个月后，您从商会离任，此后再没有留下可供查证的行踪。”
麦考夫合上文件，看向门边的背影：
“巴鲁姆克先生，以上哪一桩我都没有证据直接指认您。但这些巧合，已经足够让军情五处启动调查。”
“您自然可以扬长而去。只希望河畔区那家小商会接受调查时……也能像您一样洒脱。”
！！
龙人猛然回头，森然的杀意自迅速收缩的竖瞳中迸发而出，穿透门房，惊得庭院里归巢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首相面不改色，兀自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现在，能把你那身滑稽的猴皮脱下来了吗？”
麦考夫缓缓抬起视线：
“齐格飞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