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六月二十五日,辰时。
顺川山城北麓,华夏大营。
这是华夏军渡过萨水的第八天。
八天来,大军一路向南推进,沿途攻破了辱夷城、新城等七八座堡寨。
每一座堡寨都是硬骨头,守军虽然不多,但人人拼死抵抗,没有一座是主动投降的。
华夏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千人,但杨子灿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十六万大军每天要消耗四百石粮食,加上战马的草料、士兵的军饷、武器的损耗,每一天都是天文数字。
拖得越久,士气越低,粮草越紧张,变数越多。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平安城。
顺川山城横亘在顺川盆地的北端,像一道巨大的铁闸,死死卡住了通往平壤的咽喉。
这座山城依鹤峰山脊而建,城墙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高两丈七尺,宽一丈八尺,全长约三里。
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高三层,每层可容二十名弓箭手。
城墙上还架着二十台弩炮,能发射长矛粗细的巨箭,射程三百步,威力足以洞穿三层牛皮盾牌。
城门口堆满了擂木滚石,城墙上还准备了上百缸火油,一旦敌军攻城,火油就会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点燃后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守军约一万五千人——这是高句丽在此方向能够集结的最大兵力。
主将盖苏贞,渊爱索吻的亲妹妹,高句丽北部耨萨,中央太大兄。
她手下有三千王幢兵精锐(王室直属,顺怒部子弟),五千常备正规军,以及七千临时征召的平民守城兵。
此外,还有从靺鞨部族征调的两千轻骑兵,骑乘果下马,擅长山林骚扰。
盖苏贞的指挥核心是“王幢兵”——三千名精锐重步兵,人马皆披甲,配备铁护领,是渊爱索吻王室的最后底牌。
这些士兵从五部贵族子弟中选拔,后期基本以顺怒部子弟为主,对渊氏家族绝对忠诚,战斗意志极强。
他们的铠甲是铁质札甲,胸背双层,重达四十斤,普通刀剑难伤。他们手持长矛和环首刀,列阵如山,是山城防御的中坚力量。
此外,城下还藏着高句丽最令人胆寒的具装重骑兵——约两千骑,人马皆披铁甲,马铠重达百斤,骑士手持长槊,冲锋起来如铁墙推进。
隋军在萨水之败后曾多次遭遇这种重骑兵的突袭,往往在溃退时被其一波冲垮。
但盖苏贞没有轻易动用它们,她在等待时机——等待华夏军疲惫、混乱、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盖苏贞站在城墙最高的箭楼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錾刻着凤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她的头发用一根金簪子挽着,面容姣好,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但此刻那股英气被疲惫和决绝取代。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她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将军,华夏军开始列阵了。”
她的副将低声说。
盖苏贞没有说话。她早就看到了。
城下的原野上,华夏的军队正在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骑兵在左,步兵在右,攻城兵在中间,后方是密密麻麻的辎重车队和民夫。
战旗猎猎,刀枪如林,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整个平原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地毯。
十六万大军,连营十里,气势如虹。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弓箭手就位,弩炮装填。王幢兵列阵于缺口之后,重骑兵在城门内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击。”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将军,我们有具装重骑兵,为什么不趁他们半渡而击之?”
盖苏贞摇了摇头。
“华夏军的火炮射程比我们的弩炮远得多,重骑兵冲出去,还没到跟前就会被轰成碎片。等。等他们攻城疲惫、阵型散乱的时候,再让重骑兵从侧门杀出。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副将抱拳:
“末将明白了。”
巳时三刻,华夏军的阵型终于列好了。
杨子灿骑着一匹白马,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阵前。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没有披斗篷,没有戴头盔,腰间挂着一柄长槊和一柄短枪。
他的身后,站着李靖、秦琼、程知节、苏定方等大将,个个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李元帅,怎么打?”
杨子灿问。
李靖看着顺川山城,目光凝重。
他从军数十年,一眼就看出这座山城的险恶——城墙依山而建,只有正面一条缓坡可供大规模攻城,两侧都是陡峭的山脊,兵力无法展开。
而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楼,弩炮的射界覆盖了整条进攻路线。
更棘手的是,他隐约看到城门内侧有重甲骑兵的铁甲反光——那是高句丽的具装重骑兵。
“陛下,”李靖低声说。
“这座山城的防御比辱夷城强出数倍。正面强攻,我们的抛石机和火炮射程占优,但攻城步兵会遭到弩炮和弓箭的持续杀伤。而且,臣怀疑城里有重骑兵。一旦我们的步兵在城墙上缠斗,阵型散乱,他们很可能从侧门冲出来,突袭我们的攻城阵地。”
杨子灿的眉头皱了起来。重骑兵——那是高句丽最令人头疼的兵种。
人马皆披铁甲,冲击力极强,隋军曾在辽东城下吃过多次亏。
“你有什么对策?”
李靖说:
“火炮集中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后,不要急着让步兵全部涌进去。先用一队敢死队占领缺口,用火药包和手榴弹在缺口两侧布设爆炸物,防止重骑兵反冲。同时,派两队步兵从两侧山脊攀爬,虽然困难,但只要能有一队爬上城头,就能牵制守军的兵力。”
杨子灿点头:
“好。就这么办。”
二
巳时四刻,华夏军的攻城开始了。
一百台重型抛石机被推到阵前,一字排开。
五十门青铜火炮,来开炮衣,以独特恐怖的样貌正式显露在世人面前,现在被拉到了阵前最突出的位置,炮口对准山城。
炮手们都是从粟末地军中挑选的精锐,经过严格的训练,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装填和发射。
苏定方站在抛石机阵地的后面,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他猛地将红旗挥下。
“放!”
一百台抛石机同时发射,一百颗石弹呼啸着飞向山城。
石弹砸在城墙上,烟尘弥漫,碎石飞溅。但顺川山城的城墙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厚达两丈,石弹只能在表面砸出浅坑,无法撼动根基。
“弩炮!还击!”
盖苏贞大声喊道。
高句丽的弩炮开始还击。
二十台弩炮同时发射,长矛粗细的巨箭呼啸着飞向华夏军的阵地。
一支巨箭射穿了一台抛石机的木架,抛石机轰然散架,操作士兵被砸死了好几个。
另一支巨箭射进了步兵方阵,贯穿了三名士兵的身体。
但华夏军的火炮射程远超弩炮,炮手们沉着地装填、瞄准、发射,铁弹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城墙上。
“火炮营,对准箭楼轰!”
苏定方命令。
五十门火炮调整方向,对准城墙上的箭楼。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轰鸣和爆炸声,一时间让战场上原本嘈乱的杂音变得纯粹。
天罚吗?
乱石穿空,血肉横飞,硝烟四起,火星四溅,
铁弹砸中箭楼的基座,碎石飞溅,箭楼的木柱断裂。
几轮齐射后,三座箭楼轰然倒塌,里面的弓箭手被埋在瓦砾中。
盖苏贞的脸色铁青,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
她大声喊道:
“不要慌!修补缺口!王幢兵准备!”
三千王幢兵整齐列阵,如铁墙般堵在城墙缺口后方。
他们手持长矛,矛尖向外,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这是高句丽最精锐的重步兵,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华夏军的进攻毫无惧色。
连续轰击一个时辰后,城墙被炸开了两道缺口。苏定方拔出长刀,大声喊道:
“攻城兵,跟我上!”
第一波攻城兵扛着云梯,向城墙冲去。
他们的身后,是弓箭手和弩手,用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城墙上,高句丽的弓箭手拼命射箭,擂木滚石如雨点般砸下。
一个攻城兵刚爬上云梯,就被一块滚石砸中头部,惨叫一声摔下来。
另一个攻城兵推着撞木冲撞城门,被城墙上射下的火箭点燃了衣服,在地上翻滚嚎叫。
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华夏军攻了七次,被击退了七次。
每一次,攻城兵都拼死冲到城墙缺口,但迎接他们的是王幢兵密不透风的长矛阵。
长矛如林,刺穿了华夏士兵的铠甲,血溅三尺。
盖苏贞站在城墙上,亲自擂鼓督战。
她的鼓声急促有力,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敲打每一个守军的心脏。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苏定方浑身是血,长刀已经砍断了三把。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的眼睛依然通红。
“将军,弟兄们伤亡太大了。今天攻不下来了。”
一个副将跑过来。
苏定方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守军。他们也已经疲惫不堪,但没有一个人倒下。他知道,硬攻不是办法。
“收兵。”
苏定方咬着牙说。
“明天再攻。”
三
当夜,杨子灿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顺川山城的舆图。
李靖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陛下,今天的伤亡是阵亡九百余人,重伤六百余。盖苏贞比我们想象的顽强得多。她手下的王幢兵战斗力极强,我们的士兵冲到缺口处,根本冲不破他们的长矛阵。”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王幢兵……渊爱索吻的王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王牌派出来了。”
李靖点头:
“陛下,王幢兵虽然是精锐,但数量只有三千。今天他们损失也不小,至少伤亡了三四百。我们只要持续消耗,他们撑不了几天。但臣担心的是,盖苏贞还留着后手——城门内侧有重骑兵的迹象。如果我们在攻城最激烈的时候,重骑兵从侧门杀出,我们的攻城阵地可能会崩溃。”
杨子灿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天,换一种打法。不要只攻正面。派一队士兵从北侧的悬崖攀爬上去,从背后袭击守军。同时,火炮继续轰击城墙,消耗他们的王幢兵。另外,在攻城阵地两侧埋设拒马和铁蒺藜,防止重骑兵突袭。”
李靖抱拳:
“臣遵旨。”
六月二十六日,攻城第二天。
华夏军的抛石机开始发射火油弹。
陶罐砸在城墙上碎裂,火油四溅,火箭点燃,整段城墙变成一片火海。
城门楼被点燃了,大火冲天而起。
盖苏贞站在城墙上,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
“灭火!快灭火!”
守军们用沙土、用水、用湿棉被扑火,但火势太大,城门轰然倒塌。
苏定方带着攻城兵,冲向城门。
他们冲进城门洞,迎头撞上王幢兵的长矛阵。狭窄的城门洞里,华夏军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只能跟守军一对一地拼杀。
王幢兵的长矛如毒蛇般刺出,每一刺都带走一个华夏士兵的生命。但华夏军的手榴弹在近距离爆炸,炸得王幢兵血肉横飞。
双方在城门洞里展开肉搏战,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水顺着城门洞往外流。
与此同时,从北侧悬崖攀爬的那一队士兵遇到了麻烦。悬崖陡峭,守军用擂木滚石砸下来,十几个士兵被砸得脑浆迸裂,摔成了肉泥。
剩下的士兵不敢再爬,退了回来。
到了傍晚,城门洞被守军的尸体堵死了。
华夏军无法冲进去,守军也无法冲出来。双方隔着尸墙对峙。
苏定方浑身是血,嗓子彻底哑了。
他指着城墙上的盖苏贞,用手势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他要杀盖苏贞。
四
六月二十七日,攻城第三天。
杨子灿亲自来到阵前。
他策马走到火炮营的阵地上,亲手装填火药,塞入铁弹,点燃引信。
轰!
铁弹砸中城墙上的一个箭楼,箭楼轰然倒塌。
“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夏军的士兵们齐声高呼,士气大振。
攻城,再次开始了。
这一次,华夏军的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冲向城墙。
杨子灿站在火炮营的阵地上,亲自指挥火炮轰击城墙。
他的手被火药烫伤了,他不吭声。
他的脸被烟熏黑了,他不在乎。
到了下午,城墙终于支撑不住了。
一段城墙在火炮的连续轰击下轰然倒塌。苏定方带着攻城兵冲上去,从缺口处爬上城墙。
王幢兵拼死抵抗,但缺口太大了,他们堵不住了。
华夏军从缺口处涌进城内,与王幢兵展开混战。
盖苏贞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华夏大军。
她的身边只有几百个护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她知道,守不住了。
但她不能退,她是高句丽的无冕公主,是渊爱索吻的妹妹。她不能给哥哥丢脸。
“将军,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副将拉着她的衣袖,焦急地喊道。
盖苏贞摇了摇头。
她拔出长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你们撤。我掩护。”
副将愣住了。
“将军,您……”
“这是命令。撤。”
副将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转身带着护卫们从城后的小路撤退。
盖苏贞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长剑。
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风吹过城墙上残破的旗帜。
华夏军的士兵们冲上了城墙,将她团团围住。
她举剑砍杀,一剑砍倒一个,两剑砍倒两个。
她的剑法极快,极准,极狠。
但华夏军的士兵太多了,她的身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伤口,血顺着铠甲往下流。
一支箭射穿了她的肩膀,她的剑掉在地上。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跪倒在地。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射箭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我是高句丽的公主。我宁死,不降。”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架在脖子上。
就在她要割下去的那一刻,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撞开了她手中的刀。
是她的副将——他没有走远,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机会。
“将军!活着才能报仇!走!”
副将一把抱起盖苏贞,从城墙的缺口处跳了下
去。
几个护卫接住他们,从城后的小路拼命奔跑。身后,华夏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盖苏贞被抬到平安城中,昏迷了三天三夜。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渊爱索吻的王宫里。她的哥哥坐在床边,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肩膀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
“苏贞,你辛苦了。剩下的,交给哥哥。”
渊爱索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盖苏贞的眼泪流了下来。
“哥哥,我的王幢兵……打光了。”
渊爱索吻没有说话。
他知道,三千王幢兵,活着回来的不到五百。
顺川山城一万五千守军,阵亡八千,被俘三千,只有四千残兵撤回平壤。
华夏军的损失也不小——阵亡超过四千,重伤两千余。但杨子灿有十六万大军,这点损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苏贞,好好养伤。还有几十座忠城在那里,还有平安城,还有我的王幢军主力,还有更多的具装重骑兵,还有……我们要在这里,跟杨子灿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