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辰时。
顺川山城以西三十里,华夏军西路大营。
晨光刺破顺川山城残留的硝烟,照在秦琼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中军帐内,李靖已铺开了整幅平壤道舆图。
宣纸上的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山川河流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案几之上。
他的手指从顺川向南移动,在甑山和龙冈两个位置重重地点了点。
这两座山城,就像平安城伸出的一双铁拳,一西一西北,死死扼守着通往王都的最后两条侧翼通道。
如果不拔掉这两颗钉子,华夏军的主力在进攻平壤时,两肋随时可能遭到致命的袭击。
“秦琼。”
李靖抬起头,目光如炬。
“末将在。”
秦琼抱拳,一身金色铠甲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刚从顺川的血海里爬出来,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黑血,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你率三万骑兵,向西进攻甑山山城。”
李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甑山守军约五千,大部分是从附近城邑临时征召的平民,只有一千常备正规军。守将是渊承恩,渊爱索吻的远房亲戚。此人脾气暴躁,好大喜功,但不善谋略。本帅不要你强攻,要你诱他出城,在野战中将其歼灭。”
秦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嗜血的笑意:
“末将明白。对付这种绣花枕头,诱敌深入最是有效。”
李靖又看向一旁的程知节:
“程将军,你率两万水军,从大同江口溯流而上,配合陆军进攻龙冈山城。龙冈靠近西海岸,守军约三千,配备大量弩炮和火箭。守将是高惠真,六十多岁的老将,打过萨水之战,经验丰富。此人沉稳老练,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本帅给你水陆并进的兵力,你要两面夹击,务必拿下。”
程知节抱着那个硕大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元帅放心,末将定当不辱使命!”
李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凝重地扫视着那两座孤城。
“甑山和龙冈是平安城的左右两翼,拔掉它们,平安城就成了孤城。本帅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本帅要在平安城下请陛下看到你们的战旗。”
二
秦琼率领三万铁骑,如黑色的洪流,向西疾进。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寂静,烟尘遮蔽了半边天日。
骑兵队列沿着大同江支流的河谷地带行进,两岸丘陵起伏,林木茂密,却透着一股死寂。
这里是高句丽腹地,由于渊爱索吻执行的坚壁清野政策,这片曾经肥沃的土地已变成了无人区。
偶尔能看到几个逃难的百姓,背着破旧的行囊,眼神惊恐地躲进路边的树丛,像受惊的兔子。
斥候骑兵在前方探路,每隔五里就有一个哨骑回来禀报路况。
秦琼骑在乌骓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他的副将张公瑾策马跟在身侧,手里捧着一份手绘的甑山山城草图。
张公瑾,这位曾经在唐国公李渊麾下效力、后因李唐败落而被收编入杨义末将麾下的老将,此刻显得格外沉稳。
他指着草图,低声道:
“将军,甑山山城建在丘陵之上,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往城门,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骑兵根本无法展开。
城墙虽然不高,但地势险要,正面强攻很难奏效。”
秦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渊承恩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末将从灰影那里得到的情报,”张公瑾压低声音。
“渊承恩是渊爱索吻的远房表弟,仗着这层关系才当上了甑山守将。此人武艺尚可,但性情暴躁,好大喜功,尤其贪杯好色。城里的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但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是本地人,对他还算忠心。”
秦琼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好大喜功?贪杯好色?那就好办了。”
他勒住马,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下去,大军在甑山山城北面五里处扎营。今晚,我要请渊承恩喝酒。”
张公瑾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请他喝酒?他怎么会肯来?”
秦琼看着远处的山城轮廓,冷笑道:
“他不会来。但我们可以送他一坛好酒,再送他一个女人。他不是贪杯好色吗?我们就用这个勾他上钩。”
当天傍晚,夕阳如血,将甑山城头染得一片血红。
秦琼派了一个使者,带着一坛产自粟末地的上等高粱酒和一个美貌的朝鲜女子,来到甑山山城下。
使者站在城门前,扯开嗓子高喊:
“渊将军!我家秦将军听闻将军勇武过人,特备薄礼,请将军笑纳!”
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不敢擅作主张。
不一会儿,渊承恩出现在了城头。
他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厚重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刀,一脸的不可一世。
他低头看了看城下的使者,又看了看那坛封着红绸的酒和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秦琼?就是那个东平郡公?他为什么要给本将军送礼?”
使者高声笑道:
“我家将军说,久闻将军大名,想与将军交个朋友。明日午时,将军若肯出城一叙,我家将军将在城北五里处的营地设宴款待。这坛酒和这位姑娘,只是小小的见面礼。”
渊承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女子,又闻了闻空气中飘来的酒香,心里那点警惕瞬间被欲望冲散:
“回去告诉秦琼,本将军明日午时,准时赴宴!”
使者抱拳行礼,转身离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当夜,渊承恩在守将府里喝得酩酊大醉。
那个女子被他留在房中,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沉沉睡去。
他的副将几次想劝他不要出城,都被他骂了回去:
“秦琼算什么东西?一个口内的小白脸,也配跟本将军称兄道弟?他送酒送女人,就是想巴结本将军!本将军不去,岂不让他小看了?”
副将欲言又止,只能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三
第二天午时,艳阳高照。
渊承恩果然带着三千步兵,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百亲兵,两千七百步兵,旌旗招展,鼓乐齐鸣,那架势不像去打仗,倒像去郊游。
秦琼站在营地门口,远远看着高句丽的军队走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对张公瑾低声道: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伏兵准备好,等他们进入葫芦谷,就给我狠狠地打。”
张公瑾抱拳,转身离去,迅速传达了命令。
渊承恩的军队,沿着山路向北行进。
山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渊承恩对此毫无察觉,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他熟悉每一寸土地,根本不相信秦琼敢在这里动手。
“将军,前面就是葫芦谷。”
一个副将提醒道,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葫芦谷,形状就像一个葫芦,两头窄中间宽,两侧是笔直的悬崖,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渊承恩勒住马,犹豫了一下,但想到秦琼送的那坛美酒和那个美人,心里的疑虑又消散了:
“继续走!秦琼不敢动本将军!”
三千步兵鱼贯进入葫芦谷。
当最后一名士兵踏入谷口时,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炮声。
“轰!轰!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铁弹呼啸着砸进高句丽军队的队列中。
铁弹砸断了士兵的腿,砸碎了士兵的脑袋,贯穿了士兵的胸膛。
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乱作一团。
紧接着,埋伏在山坡上的手榴弹兵冲了下来,将一颗颗手榴弹扔进敌群。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碎片飞溅,高句丽士兵成片倒下,无头的尸体在谷底乱窜。
渊承恩吓得从马上摔了下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的亲兵冲上去扶起他,却发现他的战马已经被炸断了腿。
“什么声音?什么声音?……打雷啊?电母发威了?……撤!快撤!”
渊承恩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谷口已被华夏军的骑兵死死堵住,退路彻底断了。
谷底狭窄,三千步兵挤在一起,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火力打击。
华夏军的火炮和手榴弹在他们中间肆虐,士兵们无处可躲,只能抱头鼠窜。
有的士兵试图爬上山坡,被埋伏在上面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有的士兵跪在地上投降,但在混乱中根本无人理会。
不到一个时辰,三千步兵几乎全军覆没。
尸体铺满了谷底,鲜血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红光。
渊承恩身上中了三处弹片,一条腿被炸断,倒在血泊中血流如注。
秦琼骑着马,缓缓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守将。
“投降吧。你打不过了。”
秦琼的声音很平静。
渊承恩抬起头,看着秦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是高句丽的将军。我宁死,不降。”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刀光一闪,热血喷溅而出。渊承恩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却依然睁着,死死盯着甑山山城的方向。
秦琼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把他葬了。他算条汉子。”
守军主力被全歼,秦琼率领骑兵乘势攻城。
剩下的两千守军无心恋战,见主将已死,纷纷弃城而逃。甑山山城兵不血刃地被拿下。
秦琼站在城墙上,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
他下令不要追杀那些逃兵,让他们回去报信。
“将军,为什么不追?”
张公瑾不解地问。
秦琼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冷冷地说:
“让他们回去。让他们告诉平安城的人,华夏军来了。让恐惧在平安城里蔓延。恐惧,往往比刀枪更致命。”
四
与此同时,龙冈山城方向,战况异常激烈。
龙冈山城靠近西海岸,坐落在大同江入海口的咽喉要道上。
城墙不高,但三面环水,地势极为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陆路通道与外界相连。
守将是高句丽的老将高惠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他打过萨水之战,经历过无数次血战,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沙场老手。
他手下的三千守军,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战斗力极强。
程知节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远处那座孤城,眉头紧锁。
他的两万水军拥有战船三百艘,但由于大同江口风大浪急,逆流而上非常困难,战船的机动性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高惠真,显然抓住了这一点。
他在江中的沙洲上打入了粗大的木桩,再用铁链连接,形成了一道坚固的水上防线。
沙洲上还修建了箭楼和弩炮阵地,居高临下地封锁着江面。
华夏战船几次试图冲破封锁线,都被密集的弩炮和火箭击退,几艘战船被点燃,士兵落水,损失惨重。
“这样不行。强冲,损失太大。”
程知节对副将咬牙切齿地说。
副将焦急地问:
“将军,那怎么办?”
程知节看着江中那道火光冲天的防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用火攻。把火油弹装上投石机,给我狠狠地砸!点燃那些沙洲上的栅栏和箭楼。浓烟一起,他们就看不清了,我们趁机冲过去!”
命令下达,华夏水军迅速调整战术。
舰载投石机开始发射火油弹,陶罐砸在沙洲上,碎裂,火油四溅。
紧接着,火箭手齐射,数千支火箭划破长空,点燃了沙洲上的火油。
顷刻间,整段防线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守军的视线被完全阻挡。
“冲!”
程知节一声令下。
华夏战船趁着浓烟的掩护,冒着零星的箭雨,强行冲破封锁线,直抵龙冈山城下。
与此同时,早已在陆上待命的华夏陆军也开始攻城。
水陆两军,对龙冈山城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
高惠真站在城墙上,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要怕!他们打不进来!高句丽的勇士们,跟我杀!”
但华夏军的火炮太厉害了。
数十门火炮对准城墙进行覆盖射击,城墙在剧烈的爆炸声中颤抖,碎石飞溅。
一颗铁弹击中了高惠真的胸口,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身体从城墙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守军群龙无首,瞬间溃不成军。
程知节下令总攻,步兵从被炸开的缺口处蜂拥而入,水军也从江面上用弩箭扫射城墙上的残敌。
经过一天的激战,龙冈山城陷落。
三千守军大部分阵亡,少数被俘。
程知节站在城墙上,看着高惠真那具残破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把他葬了。他是条汉子。”
程知节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把他的剑送回平安城,交给渊爱索吻。”
火炮这种跨时代的武器,摧枯拉朽,震惊世界。
战争还在,模式正在剧烈的改变。
五
消息传到平安城,太微殿内一片死寂。
渊爱索吻正在殿中踱步,听到甑山山城和龙冈山城陷落的消息,他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美酒洒了一地,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却再也引不起他的食欲。
“渊承恩死了?高惠真也死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哀嚎。
韩忠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王,都死了。甑山山城五千守军,全军覆没。龙冈山城三千守军,也……也全军覆没了。”
渊爱索吻的脸剧烈地抽搐着,五官扭曲,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他站起来,踉跄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蓝天白云。
天空很蓝,云很白,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韩忠,我们的军队还有多少?”
他的声音颤抖着,透着一丝绝望。
韩忠低声汇报道:
“大王,顺川山城损失了一万五千,甑山山城损失了五千,龙冈山城损失了三千,辱夷城和新城损失了四千。再加上之前辽东城、国内城的损失……”
“我们的总兵力已经不到十五万了。精锐部队损失过半,王幢兵只剩下不到两千。具装甲骑还有三千骑,靺鞨轻骑还有五千骑。平安城里现在能打仗的,不到八万人。”
渊爱索吻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八万……对十六万。”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空洞得可怕。
“他有两倍于我们的兵力。”
韩忠补充道:
“大王,我们还有山城,还有坚壁清野的政策,还有天时地利。李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只要我们能拖到冬天,他们就不得不退兵。”
渊爱索吻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韩忠,眼神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拖到冬天?我们能拖到冬天吗?顺川山城守了三天,甑山山城守了一天,龙冈山城守了一天。我们拿什么拖到冬天?”
韩忠不敢说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渊爱索吻端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痛饮,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灼着他的胃,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冰冷的心。
他放下酒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传本帅的命令。第一,将平安城外的所有村庄全部烧毁,不给华夏军留下一粒粮食。第二,将城里的百姓全部编入民团,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上城防守。第三,悉伏部全部出动,监视城里的每一个人。谁要是敢通敌,杀无赦!”
“末将遵旨。”
韩忠磕了三个头,匆匆退了下去。
渊爱索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
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高藏那支毒箭留下的阴影挥之不去。
他知道,他可能守不住了。
但他不会投降,也决不投降。
他是高句丽的王,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死得轰轰烈烈。
六
秦琼和程知节回到顺川山城大营,向李靖复命。
两人单膝跪地,齐声道:“元帅,甑山、龙冈二城已拿下。守军全军覆没,守将渊承恩自刎殉国,高惠真战死殉国。”
李靖亲自扶起他们,点了点头:“好。你们辛苦了。休整一天,后天,我们兵发平安城。”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平安城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点。那座城市,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终点,终于近在咫尺了。
“平安城,本帅来了。”他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帐外,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军旗上,猎猎作响。
决战,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