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照着韩忠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令人作呕。
“大人,”一个悉伏部的“大使者·觇”佝偻着身子走进来,双膝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派去华夏军营的第三批‘烟支’,已全部失联。她们……恐怕已经被灰影的人拿下了。”
韩忠正在研磨墨锭的手猛地停住,那根细小的墨锭在他掌心“咔嚓”一声断裂成两截。
墨汁溅了他一手,漆黑如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苍白,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第三批……又是六个人,全没了?”
韩忠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灰影到底是怎么发现她们的?那些身份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伪造的,连口音都在粟末地特训了三个月,怎么可能说露馅就露馅?”
“大使者·觇”把头埋得更低,身体瑟瑟发抖:
“大人,灰影的人简直不是人。他们在营地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所有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三道搜身,衣物夹层要用特制的药水喷洒,所有送入的食物和水都要经过专门的试毒银针。我们的‘烟支’根本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而且,灰影的人也会假扮成最底层的民夫,混在运粮队里。他们眼神毒辣,一旦发现可疑的人,根本不给示警的机会,直接就地抓捕。那几个姐妹,可能连发出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韩忠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些‘间僧’呢?”
韩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散布的谣言,效果怎么样了?”
“大使者·觇”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要被恐惧淹没:
“大人,‘间僧’们刚把谣言散出去,就被灰影掐断了线。他们原本计划说李靖要造反、秦琼要投降,但华夏的士兵根本不信这套。尤其是那些火器营的弟兄,他们对杨子灿忠心耿耿,谁会在乎几个和尚的鬼话?”
“有几个胆大的‘间僧’试图混进火器营,想找机会炸掉火药库,结果刚靠近就被巡逻队当场击毙。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毒药和密信,那密信是用高句丽文写的,内容拙劣得可笑……灰影拿到证据后,直接在全军面前公示,现在军心反而更稳了。”
韩忠握着断成两截的墨锭,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些精心策划的阴谋,在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情报网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那烧粮的人呢?”
韩忠几乎是吼出来的。
“派去幽州、营州、柳城……那些‘间僧’,有没有消息?只要烧掉他们的粮仓,我们就还有救!”
“大人……”‘大使者·觇’哭丧着脸。
“幽州大仓的守卫增加了三倍,内外巡逻交替,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营州和柳城也一样,我们的探子刚靠近就被发现了。抓到了两个,当场就被砍了头挂在辕门上示众。剩下的弟兄们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靠近半步?”
“砰!”
韩忠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沉重的案几。
奏折、笔砚、茶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残羹冷炙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韩忠咆哮着,唾沫星子在烛光下飞溅。
“悉伏部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吃着朝廷的俸禄,喝着百姓的血,就给我办出这种结果?啊?!”
“大使者·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韩忠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渊爱索吻那句冰冷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
“韩忠,你办的这些事,让朕很失望。”
他知道,如果再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渊爱索吻绝对不会杀他——死对于他来说太奢侈了。
那个变态的疯子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会用最残酷的刑罚,一寸寸地剥夺他活着的尊严。
“传我的命令。”
韩忠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恻恻的,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第一,让‘烟支’停止一切下毒行动,改为刺探情报。她们能混进去不容易,不要让她们再做这种白白送死的蠢事。”
“第二,让‘间僧’停止散布谣言,全部撤回,改成监视城里的百姓。谁要是敢通敌,哪怕只是一丝嫌疑,立即上报,格杀勿论。”
韩忠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
“第三,不惜一切代价,派人去城外寻找高藏。那个余孽一定还活着,一定躲在城外的某个老鼠洞里。找到他,杀了他。他是王室最后的余孽,不除掉他,这王位就永远坐不安稳!”
“大使者·觇”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待那人退下后,韩忠一个人瘫坐在昏暗的密室里。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如水般洒在地面上,映照着那些破碎的残渣,显得格外凄凉。
他忽然想起高建昌临死前看着他说的那句话:
“韩忠,你也是高句丽人。你杀的那些人,流的那些血,也是高句丽人的血啊……”
韩忠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髻之中。
他的手在抖,抖得无法抑制。他杀了多少人?他真的记不清了。
那些曾经一起喝酒、一起狩猎、一起谈笑的族人,如今都倒在了他的刀下。
他的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他的良心,早就在这一场场清洗中喂了狗。
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停下,就意味着毁灭。
他踉跄着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
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杨子灿真的攻破了这座王都城,他该怎么办?
投降?渊爱索吻的余党身份,杨子灿会放过他吗?
逃跑?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不想就这么结束这罪恶的一生。
二
“来人。”
韩忠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嘶哑而决绝。
一个黑衣手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大人。”
“去王宫。我要见大莫离支。”
韩忠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阴狠的劲头又回到了眼中。
太微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寂的阴森。
渊爱索吻虽然名义上是大莫离支,但实际上行使着君王的权力。
他稳稳地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面前既没有奏章也没有文书,只有几碟干果和一大壶烈酒。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肩膀上缠着的绷带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渍——那是高藏留下的毒箭造成的创伤,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余毒未清,时刻折磨着他。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酒,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刀,死死盯着跪在殿下的韩忠。
“韩忠,”渊爱索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韩忠的心头。
“你办的这些事,让朕很失望。”
韩忠浑身一颤,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
“大莫离支,微臣无能!臣该死!请大莫离支责罚!”
韩忠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该死?”
渊爱索吻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死了,谁替朕办事?朕不杀你。朕要你将功赎罪。”
渊爱索吻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再去办一件事。派人潜入华夏后方,给朕散布谣言。不要那些小儿科的把戏,要狠,要毒。”
“说杨子灿要杀李靖,说他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说李靖为了自保,要拥兵造反。”
“说杨子灿的几个儿子都不是他亲生的,全是当年温璇、阿渡丽等妻妾跟人私通的孽种。说他的皇后跟大臣私通,后宫早已混乱不堪。”
“对了,还有那个贱货李贤,把她和杨子灿私通生子的万恶淫荡之事,编曲做调,尽可能散布天下……哈哈哈……”
疯了!
渊爱索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谣言不需要是真的,也不需要有人信。只要能让那些来自不同派系的将领互相猜忌,只要能让军心浮动,朕的目的就达到了。华夏的军队来自各地,本来就是一盘散沙,只要让他们互相咬起来,他们的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
韩忠一边磕头一边应承: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还有,”渊爱索吻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
“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寻找和扶持那些对华夏不满的势力。不管是前隋的余孽,还是大周的旧部,只要是想搞乱杨子灿后方的,统统给他们钱!存在华夏银行的那些死钱,不用留着过年,全部花出去!把这些水搅浑,朕要让他们后院起火!”
“滚出去!去办!”
渊爱索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韩忠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出这令人窒息的大殿,不想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渊爱索吻阴恻恻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继续派悉伏部的人去烧杨子灿的粮草。幽州大仓烧不了,就去烧营州大仓,去烧柳城大仓!他们的粮草分布在三个地方,我们烧掉一个,军心就会动摇;烧掉两个,他们就不战自溃!”
“朕就不信,杨子灿的粮仓真的是铁桶一块!让那些‘间僧’除了扮和尚,就不能扮成别的吗?扮成力夫、扮成游女、扮成生口、扮成烟户……只要能混进去,就是成功!”
“臣……臣遵旨!”5
韩忠,几乎是爬着出了大殿。
但是心里知道,大莫离支吩咐的事,有的得全力办,有的得照例办,但有的……不能办。
不能办的办了,就……真的闯了大祸,殃及子孙后代,甚至……
渊爱索吻一个人瘫坐在高大的王座上,大殿空荡荡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响。
他知道,杨子灿不会信那些谣言,李靖也不会造反。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制造混乱,制造哪怕只有一天的混乱。
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高藏那支毒箭留下的阴影挥之不去。
他怕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高句丽的王,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不能怕,也不能输。
三
七月一日,夜。
华夏大营外,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高藏还活着。
他从那口恶臭熏天的枯井里爬出来,趁着夜色的掩护,用尽全身力气逃出了王都城。
悉伏部的人在城里搜捕,却怎么也想不到,他要找的人竟然躲在城外的山野之中。
这十几天,他靠着山里的野果和泉水活了下来。
曾经那个锦衣玉食的王子,如今瘦得脱了相,原本华丽的衣袍变成了破烂不堪的布条,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看起来就像一个流浪了半生的乞丐。
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黑夜中两团不灭的火焰。
他蹲在山洞的深处,面前摆着那把跟随他十几年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早已褪色、却依然紧致的红布。
那是父亲高大元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缓缓拔刀出鞘。
“锵——”
刀身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映照着他那张消瘦而坚毅的脸庞。
他用手指轻轻擦拭刀刃,锋利的刀锋轻易地划破了他的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手指上的血,那股腥甜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将短刀重重地插回鞘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被称为“九先生”的灰九。
他知道,九先生是杨子灿在朝鲜半岛暗线上的最高负责人。
虽然他贵为王族,虽然他和杨子灿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但想要联系上如今贵为九五之尊的杨子灿,只有通过这个神秘的九先生。
以前,他并不知道灰九的存在,直到对方主动联系上自己,他才逐渐认识到这个地下世界的庞大与可怕。
他已经在这山洞里等了好几天了,每晚都等,但九先生一直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抛弃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但他没有放弃,他相信灰九会来,相信那个男人既然敢答应自己,就一定会出现。
洞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只猫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高藏瞬间握紧了短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山洞,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衣服,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和表情。
高藏的心跳加速到了极限,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贸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