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六月二十九日，夜。
王都城外爱牙岛，灰影秘密据点。
灰九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悉伏部的人员名单。
这份名单是灰影花了十数年时间的渗透、先后牺牲了七名潜伏在原高句丽中里台内部的死线才逐步完善的。
悉伏部，并不是不堪一战的草台班子，乃它的缔造者心血之作。
所以，尽管灰影非常能打，但也不是万能的。
不能不说，虽然渊爱索吻生性残暴、淫荡不羁，但从学识和管理水平上，还是得到了他爷爷渊自由的真传。
从中里台脱胎而来的悉伏部，很有一些超前的秘谍机构意识，有些地方很类似粟末地灰影刚刚创建时候的样子，意识和手段、架构如果不是有灰影这个珠玉在前很可能就是此时代的翘楚。
毕竟，这还是一个对于秘谍组织体系化、专业化、智能化基本无视的时代。
渊爱索吻出身中里台，自然是对秘谍组织有兴趣并且有一定的研究。
中里台被改革后的命名为悉伏部，渊爱索吻可是仔仔细细研究过中原主国的相关历史典籍。
二
先秦，谍者、行人、斥候。
谍者、间（间谍、反间），见于《孙子·用间篇》，列生间、死间、反间、乡间、内间五类，多为临时派遣而非常设机构，春秋战国诸侯广泛用于刺探敌国情报。
行人、候骑、斥候，其为诸侯间搜集情报的外交使节；为军队中专司前沿侦察了望的低级军官及兵卒，属军事谍报体系。
两汉，绣衣直指、大谁何、司隶校尉。
绣衣直指、绣衣使者、绣衣御史，乃西汉武帝设。
《汉书·百官公卿表》中有清晰提及，具体说法就是皇帝特遣御史，且穿绣衣持符节，但并不不列入正规官制属于临时派出。
在职能上，就是巡察郡国、监察官员贵戚逾制不法、镇压起义（讨奸治狱），可直接弹劾甚至先斩后奏。具体案例如，江充以此身份制造巫蛊之祸。
在王莽当政时，跟他喜欢乱改名字的作风一样，这个特殊身份职称被改称绣衣执法。
再有，就是被这个时代秘谍界反复提及的大谁何，倭奴国的谁何宫便是脱胎于此。
大谁何，可见《汉书·惠帝纪》及注引应劭。
其构成，便为宫廷宿卫中负责盘查出入、暗查可疑者的人员，非正式机构名，类似便衣稽查。
其职能，就是盘诘身份、暗中侦查，后世不良人常被比于此，直白点就是“大声喝问，你丫是谁？想干哈/啥（何）？”。
还有汉武帝置、后成帝一度废后又复用的司隶校尉，这在《后汉书·百官志》中有明确提及。
其构成，持节、有独立属官（功曹、五官等），可监察京畿七郡及三公以下百官；其职能，具监察、逮捕、刑讯权，部分具皇帝耳目色彩，介于监察官与特务之间。
三国，校事、中书典校、刺奸屯、军议司。
校事官、校事，乃那个鼎鼎大名、最喜欢人妻的曹丞相所设，乃曹魏首创。
出处可见于《资治通鉴》、《癸巳存稿》，特别是后者明确称魏、吴有校事官，似北魏之侯官、明之厂卫。
这个角色构成，全由曹操霸府亲信（如卢洪、赵达）统领，人数不多但直接向君主负责，不在正规官僚序列。
在职能上，上察百官，下摄众司，刺探官民言论隐私，举发不轨，甚至参与刑狱，权势极盛。
但在曹魏后期，遭到士族层强烈反对渐废。
中书典校、 中书，属于东吴政权的秘谍角色。
《三国志·吴书》中，吕壹任中书典校郎，其构成全是皇帝亲信中书官员兼任，在职能上负责监察百官、举罪纠非、借密报排陷大臣，后被裁撤。
刺奸屯，这个很特殊，专门在东吴边境从事反间谍工作，专业化了。
兵家内书和笔记中常常提及，被认为是最早有组织的专业性的反间谍单位。
其构成是，边境每屯约5兵+1贼曹（屯长），称。
其职能是，边境反谍、捕捉敌方细作、军情报警。
军议司，是蜀汉，多见于通俗讲史和传说，因为蜀汉的羸弱故而并不被正史特别关注。
但是，有足够的史实证明，庞统、法正等参赞军谋，重点工作之一就是策反、用间等秘谍职能。
南北朝，内外侯官、典签。
北魏文成帝，设内外侯官 或者候官。
按照《魏书·刑罚志》所述，增置内外候官，伺察诸曹外部州镇，至有微服杂乱于府寺间，以求百官疵失。
其行事，内候官驻京微服混入官府市井，外候官巡行州镇，编制可达千余人。
其职能，全天候暗查百官言行过失，向皇帝密报，具典型特务监察性质。
典签 、签帅，在南朝宋齐两朝时期最为旺盛发达。
《南史·齐本纪》中，都有明确记载。
行事规则上，皇帝选派寒人充诸王、方镇幕府典签，虽位低却可直接向皇帝密奏。
在职能上，监控宗王、州镇长官，诸王见害，悉典签所杀，权力一度超过刺史，梁以后渐废。
隋朝的白鹭寺内外候官，承北魏制度。
隋文帝杨坚篡周建隋，承北朝监察传统，保留候官系统作为皇帝私人耳目，以补御史台公开监察之不足。
内外候官、候官，文册记录时写作或，多为通假。
北魏时，明确分内候官（在京，混入官署市井刺探朝臣）与外候官（巡行州镇，刺探地方长官）。
人员构成上，皇帝多多选寒人、亲信、无正式品秩的门客或低阶武官充任，不隶三省六部，直禀皇帝，部分可伪装成商贾、行脚僧、仆役。
在规模上，北魏全盛时达千余人；而隋文帝时期明确白鹭寺总称并在沿用时压缩了规模，散于京师与各要冲州府；广皇帝时期，人员达到全盛达三千多人。
白鹭寺的内候官，微服混入朝廷各曹署、官宦饮宴场所，窃听官员言论，搜集结党、贪腐、怨怼之词，密报皇帝。
白鹭寺的外侯官，潜往各州镇，暗查刺史、郡守施政与忠诚度，收集民间舆情与地方豪强动向；同时还兼具部分军中斥候色彩（侦察敌情、道路治安）；但在总体上还是以内部政治监察为主，军谍为辅。
白鹭寺内外候官与大隋、大周、华夏朝正式朝廷相近机构，有着公和私的本质区别。
早期就是左右武侯府（卫），后期改成左右金吾卫，他们在大隋、大周、华夏朝属于正式的禁卫军机构，是国家政权背书的公开暴力机构。
《隋书》上明确载明，其掌斥候，伺非常，这是正规的军事巡逻与警戒组织机构，非秘密特务。
而内外候官，并无正式官制，完全属皇帝私属密探系统，比类明代厂卫。
后世的，类比mI5、mI6、cIA、FbI、NSA、契卡、oGpU、NKVd、GRU、KGb、Abwehr、Gestapo、Sd、bNd、特高课、陆军中野学校、SdEcE、dGSE等。
三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代号、职务、活动区域。
有些名字后面，画着红圈——表示已经确认身份，有些画着黑叉——表示已被清除，有些还空着——表示尚未找到。
灰九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四个灰影核心骨干。
灰七、灰二十二、灰二十九、灰十二，一字排开，个个一身黑衣，腰悬短刀，面目冷峻。
他们是灰影在半岛地区最精锐的骨干力量，每个人都精通高句丽语，熟悉当地风土人情，能在市井中毫不起眼地隐藏身份。
灰七擅长追踪，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悉伏部的密探；灰二十二精通审讯，能从死硬分子嘴里撬出情报；灰二十九善于潜伏，曾扮成高句丽奴仆混入王都城王宫生活了五年；灰十二精通暗杀，能在戒备森严的环境中取人首级。
“兄弟们，”灰九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陛下的大军正在向南推进，顺川山城已经拿下，甑山山城和龙冈山城也快了。”
“但渊爱索吻不会坐以待毙。他的悉伏部一定会趁我们攻城的时候在后方搞破坏。下毒、散布谣言、烧粮草、暗杀将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们的任务，就是挡住他们。不能让一颗毒药进到锅里，不能让一句谣言传到士兵耳朵里，不能让一粒粮食被烧掉，不能让一个将领倒在暗杀之下。”
四个灰影骨干齐声说：
“明白。”
灰九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舆图上标注着华夏大营的布局——中军帐、粮仓、火药库、火器营、伙房、水源地、伤病员营地，每一个位置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灰七，你的人，负责盯那些‘烟支’。”
“悉伏部的‘烟支’是女杀手，专门扮成洗衣妇、厨娘、难民，混进我们的营地，往食物和水里下毒。前天我们抓到了两个，昨天又抓到了一个。但她们一定还有同伙。”
“你要把她们全部挖出来。伙房、水源地、洗衣房，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另外，派人假扮成民夫，混在民夫队伍里，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灰七点头：
“诺！”
“灰二十二，你的人负责盯那些‘间僧’。”
“悉伏部的‘间僧’扮成行脚僧，混在难民队伍里，专门散布谣言。他们说什么‘李靖要造反’‘秦琼要投降’‘皇后跟人私通’。这些话虽然没人信，但传多了总会有人半信半疑。”
“你要在他们开口之前就把他们抓起来。另外，联络军中负责宣传的人物，着人去各营宣讲，告诉士兵们那些都是高句丽人的诡计，不要上当。”
灰二十二点头：
“诺！”
“灰二十九，你和你的人，负责保护粮仓、火药库和火器营。”
“那是我们的命脉。悉伏部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去烧粮、炸火药库。你要在周围布下暗哨，任何人靠近都要盘查。”
“尤其是夜间，要加强巡逻。粮仓周围多挖几道壕沟，设置拒马和铁蒺藜，防止有人偷袭。”
灰二十九点头：
“诺！”
“灰十二，你的人，负责联络高藏。”
“他躲在城外的山洞里，随时准备进城动手。陛下还没有下令总攻，他不能轻举妄动。你要告诉他耐心等待，一旦陛下下令，他就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
“另外，让他想办法摸清平壤城内守军的布防情况，尤其是北城门的守卫换岗时间。”
灰十二点头：
“诺！”
灰九挥了挥手，四个人鱼贯而出。
灰九一个人站在密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的萨水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炮响，是攻城兵在连夜调试火炮。
他知道，明天又是血战的一天。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桌前，继续翻阅那份名单。
四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韩忠。
悉伏部的首领，太大兄·悉伏，渊爱索吻最信任的走狗。
此人是个阉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他原本是高句丽王宫的一个小太监，渊爱索吻政变时，他率先打开宫门，迎接叛军入宫。
渊爱索吻登基后，提拔他掌管悉伏部，让他替自己监视百官、刺探民情、镇压异己。
悉伏部在他的经营下，网络遍布全国，无孔不入。
灰九做梦都想抓住韩忠，但他知道，韩忠从不离开鹰谷，身边有三百死士护卫，根本不可能靠近。
“韩忠，”灰九喃喃道，“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抓住你。”
与此同时，鹰谷。
悉伏部总部。
韩忠坐在密室里，面前也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灰影在平壤城内的潜伏人员名单——这是他花了更长时间、付出更大代价才弄到的。
他也是花了整整十数年的时间，才在灰影的内部安插了一个眼线，那个眼线传回了这份名单，但名单不完整，很多名字后面打着问号。
韩忠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害怕。
他怕渊爱索吻，怕杨子灿，怕灰影，怕死。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