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站在原地,握着那包碎银子,手心里全是冷汗,将油布都浸湿了。他能感觉到,那道门缝后,仍有视线黏在背上,像冰冷的蛇信。
直到庙门彻底关闭,门板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他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转身快步离开,脚步依旧虚浮踉跄,鞋底子在冰面上打滑,像个受了惊吓的寻常商人。直到拐过三个街口,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在一处背风的屋檐下停下,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几块碎银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牙印——是市井流通的痕迹。
老道信了么?
未必。那最后赠银的举动,看似善意,实则是试探——若他真是寻常商人,此刻该千恩万谢,欢天喜地;若他是别有用心之人,这银子就可能成为追踪的线索,或是被刻意丢弃,露出马脚。
卓然从怀中掏出一方打了补丁的旧帕子,小心翼翼地将碎银子包好,塞进褡裢最底层,和那些当归、黄芪混在一处。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重新整了整毡帽,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半张脸,朝城南集市的方向走去。
既然老道“指点”他去城南,那他便去城南。每一步都要踩在对方预期的轨迹上,才能消除最后一丝疑心。
风雪依旧,长街寂寥,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幌子在风中疯狂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在哭嚎。
卓然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身后,土地庙虚掩的门缝里,一双鬼火般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角的风雪里。
“师父,为何放他走?”庙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斗篷摩擦的窸窣声。
老道“嘿嘿”笑了两声,关上门,转身看向殿内垂手而立的三名黑斗篷,他们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上像三个鬼影:“一个毫无内力的药材商罢了,杀之无益,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宗主交代过,小心行事,忌生变数。”
“可他的出现太过巧合……”另一个斗篷人开口,声音里带着疑虑。
“巧合?”老道在破败的供桌前坐下,供桌上的神像半边脸已塌了,露出里面的泥胎。他将拐杖横在膝上,手指敲着杖身,“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他若真是探子,方才我探查他经脉时,就该露馅了。可他的丹田虚浮无力,经脉淤塞不畅,连寻常武夫的底子都没有,分明是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不过……此人的定力倒是异于常人。寻常商人被我那么一吓,早就屁滚尿流了,他却还能强作镇定,对答如流,连答话都一点不慌。”
“那要不要派人盯着?”最左侧的斗篷人问,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老道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指尖在拐杖的铜箍上摩挲:“不必。主上交代的事要紧,莫要节外生枝。况且……”他抬眼看向庙外纷飞的大雪,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声,“他若真是探子,方才我赠他银子,他定会设法处理掉,或者根本不会收。我们的人在暗处看着便是——若他将银子花了,或是珍藏起来,那就是真商人;若他扔了,或是试图用特殊方法处理……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几人都明白了意思——那时便不用再查,直接灭口便是。
“继续准备吧。”老道站起身,走向后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宇里回响,“子时一到,‘聚阴阵’必须启动。主上要的‘活祭’,今夜必须送到乱葬岗,迟了,谁都担待不起。”
“是!”
黑斗篷们齐声应诺,身影如鬼魅般散入庙宇的阴影中,连烛光都没晃动一下。
“等一下!”老道突然大声说道。
三人连忙回到了房间里面,个个都是疑惑的看向老道。
老道冷哼一声说道:“差点被他骗了,刚刚我看见他的身上似乎有佩剑,一个普通药材商人身上怎么会有佩剑呢?”
“那定然是护道盟的探子,我去把他给宰了吧?”一个黑衣人冷声说道。
老道瞪了一眼说话之人,小声呵斥道:“刚刚和你们说了,莫要节外生枝。你怎么又沉不住气了?”顿了一下老道继续说道:“我们小心一点,如果再发现这个药材商跟着我们,那时再动手也不迟。
卓然在城南集市转了三圈,用那几块碎银子买了当归、黄芪,又称了两斤硬面馒头当干粮,甚至在一个卖皮货的摊子前磨蹭了半刻钟,指着一双兔毛护耳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肉痛”地掏钱买下,临走时还不忘抓了把摊主用来演示的兔毛塞进袖袋。他演得投入,弯腰挑货时后腰微驼,讨价还价时眼珠乱转,连数钱时指尖的迟疑都恰到好处,活像个在风雪天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行商。
但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像拉满的弓。
老道最后赠银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像根淬了毒的刺,扎得他心口发紧。还有那句“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这老狐狸,根本就没完全信他。
集市人声嘈杂,风雪裹挟着叫卖声、铜板碰撞的脆响、车轮碾过冰面的“嘎吱”声,在街巷里翻涌。卓然背着愈发沉重的褡裢,挤在攒动的人影中,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每一个角落:缩在墙角啃窝头的乞丐、对着账本皱眉的掌柜、挥着鞭子赶驴的脚夫……每个人的神情动作都落入他眼中,拆解,分析,排除。
没有尾巴。
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盯梢不需要人眼。也许是老道撒在银子上的“追魂粉”,遇热便会散发只有术人能看见的磷光;也许是某种更阴毒的“子母咒”,只要他还带着银子,就像在身上挂了个响铃。他不敢细想,只是将敛息法运转到极致,连呼吸的节奏都调成与周围贩夫走卒无异的粗重,脚步轻重交替,混在人群的脚步声里,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