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突然在某一时刻吹响号角般,朝廷的反制开始。
有心人渐渐发现,皇帝与朝臣似乎从未失去主动权。
各地骚乱暴动表面声势虽大,实则多限于城中围乱,成建制的军队驻地无一被叛军实质控制。
各州驻军面对乱象大多按兵不动,只固守营盘。
“这才是白镜棠最大的失算,他手里没有兵权。”
名单破译在有条不紊秘密进行,团聚在常宁宫的诸位上位者一派泰然。
“那粮草补给呢?”
盼妤指着舆图中被控制的粮仓和漕运,“前线大军岂不断炊?”
听罢,皇帝显得颇是骄傲自得,将薛纹凛透露末帝宝藏一事云云。
“所以,姓白的收到所谓捷报,其实一半是真混乱,一半是皇帝的陷阱?”
“不错。”薛纹凛颔首,“以他之敏锐聪颖,应早察觉到不对劲,朝廷军队稳如泰山,补给线看似岌岌可危,实则暗流仍在涌动,如今该他着急。”
他侧过的目光变得柔和,“谁让大功臣带回的书册至关重要。”
盼妤老脸一红。
最经不住他猝不及防地戏谑。
——
朔风飒,万物藏,凛冬已至腊月中。
细雪不请自来得愈频繁,宫门之内到处积起薄薄一层白。
雪粒时而扑打窗棂,清凌凌的声音总能吸引薛纹凛的注意力。
天气裂变,病势来得汹涌突然。
他倚在貂绒厚褥里神色怏怏。
盼妤正将温好的暖珏轻轻按在他心口,贴着肌肤便腾起暖辛气,勉强能压抑旧毒的寒气。
“要做什么?我来便是,你别动。”蜷起的腕骨又显伶仃,她不敢紧握,一面将药汤试了口温,含着匙俯身渡入他齿间。
病势发作时他喉关痉挛,强灌可能呛出猩红,这不失为最稳妥的方法。
新炭“噼啪”作了声响,薛纹凛被惊悸得睫羽一颤。
那漆黑瞳仁蒙了水雾虚虚望来,似隔着万里寒川在看她。
“钦天监,怎么说?”
盼妤贴着他耳廓缓声细语,“已定在二十九作祭天大典。”
这场大典从三个月前便开始筹备。
皇帝亲政数年里,平北境旱灾,开南疆商道,朝野皆称“明君初显”,按祖制,终到天子行祭天大礼之时,
仅仅办与不办,皇帝和薛纹凛就持不同意见。
“星犯紫微乃凶兆,陛下应当避忌着些。”
“正是凶兆才要祭天。”
年轻帝王目光灼灼,“去岁至今诸多,表面看是天道不悯,实则桩桩件件皆有人作祟。朕不给机会,白镜棠那群宵小怎会光明正大站出来?”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既是好计亦是险棋。
祭天台位于王都南郊,四面空旷,若有图谋不轨,便是万军丛中也难保周全。
薛纹凛抚上心口,胸腑的刺痛如影随行。
“您只管留在宫里将养。”薛承觉低声,“老谷主倾力研究药方,朕亦着工部在三境之内广寻稀世灵药……”
“孤最不欲你与阿恒为孤的事分心,眼下既决定操办,便要以大典为重。”
皇帝安抚地只管点头,大有“做不做再看朕的心意”之态。
几日后,一个意外之客被允准放入暖阁。
薛棠进来时,薛纹凛几乎没认出他。
不过数月,这位养尊处优的清北侯已瘦脱形。
他浑身粗布棉袍沾满泥泞,脸上有冻疮,唯眼睛亮得骇人。
一进门,他远远朝薛纹凛磕了个头。
“罪民就在这,不过去,免得过了寒气。”
薛纹凛披着大氅斜在软枕,尽管语态强自平静,却不自禁有些激动起伏。
“你可知私自返京是死罪?”
“罪民知道,可罪民答应过叔父要赎罪,今日不来,七天后死的人更多。”
薛棠随即从怀中摸出一物托在掌心。
“罪民已是弃子,被赶出来前,潘氏托人送到我手中。”
潘氏——潘清儿,他对她用情至深却也被利用极尽。
盼妤却无好口气,“她必料定你会回京,这么明显的圈套你送上门?”
“我不知道。”薛棠的笑比哭难看。
“她伪装成性,我从来看不透到底哪句真话,哪句谎言,我本该恨她入骨,可看到这玉佩时,我竟觉得她或许有那么一丝真心。”
“荒唐!”盼妤眸色愈冷,“清北侯府家破人亡的局面,这叫真心?”
薛棠盯着手中玉佩,面露惶惑。
“她那样绝情之人,做每件事都有算计,是她亲口让我把此物带到宫里。”
薛纹凛轻轻叹息,“你冒着死罪回来就为送这个?”
薛棠摇头,“离别前她曾让我记住一句话。”
他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复述,“祭天台风光,怎比真龙天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