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
天未亮,明光殿内灯火通明。
龙涎香从三足鎏金兽炉中袅袅氤氲,却压不住殿内凝重的气氛。
年轻的帝王连轴议事三日,虽竭力维持端肃,眉宇间的倦色终究拂不去。
阶下文武皆是心腹,正整整齐齐排了两行纵列,个个屏息垂眸。
细细说来,这凝重半是缘于五日后的祭天大典,另一半缘由正在帝王近侧。
皇帝下首外置了一张铺绒矮榻。
榻上人阖目蹙眉,玄色常服宽大得过于空荡,衬出身形清癯削瘦。
他面容秀丽,颧骨浮起浅浅薄红,偶尔气息一窒,会激发一阵压抑的闷咳。
逢此时,御座屏风外会悄然转出一位老者,当即给病人看脉问诊。
这幅场景几日里已重复数次,诸臣却依然如入幻梦之态。
那熟悉的眉眼气度,那令朝野为之屏息的凛冽风华?——
西京继往开来,唯此一人。
世间最之惊奇,可不就是死而复生么……
只是一朝重现,竟是这般形销骨立地孱弱,需寸步不离地照看。
接连冲击不啻于连发惊雷劈在众人心头。
此刻,皇帝倾身仔细给人掖被角,姿态里的熟稔关切带着一股极自然的亲近。
诸臣垂下眼皮,纷纷不敢再看。
这些异样心思昭然写在脸上,薛纹凛也只静静看在眼里。
他突然咳得有些急,就着皇帝亲自侍奉的手啜了两口水,淡淡扫过阶下那些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的臣子。
一声令下。
就着殿中央铺开的巨大王都舆图,诸臣开始列队汇报推演。
“陛下,”何嘉淦率先开口,“营中回报,三日前城外各要道陆续出现不明身份的流民,臣派人根据体态画像暗中排查,发现其中混有叛军。”
他躬身将一本薄册呈上,“此为其藏匿点位共二十七处,分散在东南西三面,唯北面无——但北面是祭天台方向,臣怀疑这是故意为之,因怕引朝廷怀疑。”
薛承觉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显得漫不经心,“那就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二十七处……”他侧转倾身,声音轻了几度,“叔父以为够多少人?”
薛纹凛阖眼,“若全是精锐死士,只怕不下千。”
“千人?”工部尚书倒吸口凉气,“祭天大典当日,禁军与京畿守备加起来不过八千。千人死士若集中突袭一处……”
“也未必集中。”薛纹凛扶着皇帝的小臂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墨色大氅裹着单薄的肩背,他拾起朱砂笔,开口凌冽如覆霜雪。
“二十七处之分布,以东面靠近粮仓武库,西面临近官衙富户,南面正对城门,看似突围——”
笔尖虚软落在祭天台位置,“实则意欲将城外守军引向城门,造成祭天台南面守备真空。”
何嘉淦虎目圆睁,“声东击西?”
薛纹凛指节抵着唇咳嗽两声,推开皇帝亲自端的热茶。
诸臣面目纷纷扭曲一瞬,强装镇定。
他在祭天台外围画了个圈。
“陛下登台,百官随行,禁军三层布防——若你是白镜棠,会选何时动手?”
刑部侍郎沉吟,“祭礼进行过半,众人心神最松懈时?”
薛纹凛摇头,“是祭礼开始前半个时辰。”
众人皆愣。
“那时,陛下试龙袍,百官整仪容,禁军最后布哨。人人忙碌,看似警戒实则最易出现纰漏。”
薛纹凛笔锋一收看向群臣。
“诸位皆是陛下与孤钦定,今日你等所系之秘辛关乎西京龙脉所在,此既为尔等荣耀,亦然是使命。你们知孤脾性,孤对背叛的下场,绝无姑息。”
众人面目又一扭曲,有些差点收不回难看的脸色。
难道这是我们想知道的秘密么?
这不是你叔侄俩强迫我们知道的么?
皇帝看出群臣敢怒不敢言,腹中暗笑,挺身而出给自己画个白脸。
“叔父说的是西郊官家冰库,此地深入地下三十丈,实则位于龙脊山边缘,地脉阴寒终年结冰不化。多年来,皇家一直对外称呼为避暑胜地。”
刑部侍郎疑惑,“冰库远离祭天台二十里,有何关联?”
薛承觉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冰库同时是前朝寒髓秘窟的入口之一。圣祖封窟后命工部改建为冰窖,以平民疑。”
薛纹凛颔首,将朱砂笔丢回笔架,显得有些疲惫。
“白镜棠若要动龙脉必先入寒髓秘窟。而冰库,是他最可能选择的潜入点。”
“那臣等立刻加派兵力驻守冰窖!”
“不可。”薛承觉摆摆手,“若加派兵力,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识破他的意图。他会立刻改变计划,我们便失了先机。”
“那陛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青年声音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