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石阶上摆着一只木盆，里面泡着几件浅色的衣物，旁边还放着盛放尿液的罐子。米娅的目光顺着台阶往上移，屋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动静，隐约是两个人的声音。
米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墙角的砖缝，心跳快得像是刚练完一整套火焰咏唱。她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拐角处忽然探出的脑袋吓了一跳。
“哎呀！我的天父，你是谁家孩子？”一个系着围裙的圆脸妇人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差点跟米娅撞在一起。
“我…我不是……”米娅慌忙后退了一步，脸上一阵发烫。
圆脸妇人打量了她两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隔壁艾玛家的方向，似乎猜到了什么，笑着放下了手里的木盆。
“找小艾玛的吗？”
“嗯…不，我只是路过……”米娅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也跟着低了下去。
“没关系的，艾玛她们家前阵子确实不方便，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她妈染了瘟疫嘛，整条巷子都知道。”妇人倒是不在意米娅的窘态，一边拧着手上的水一边念叨。“想去找艾玛玩，就去吧。”
米娅抬起头。
“诶？你不信吗？她妈妈病好啦已经！是小艾玛求来的圣水。”妇人啧啧了两声，“昨天我还看见母女俩说话来着，她妈妈就是还有些虚弱。”
米娅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妇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好了？真的好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自己和艾玛一起买回来的圣水不是假的吗？那些被掺了水的东西根本没用。
但现在艾玛的母亲病好了，莫非艾玛真的去了那个集会吗……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了。米娅垂下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好了就好。
不管是怎么治好的，只要好了就好。她的鼻尖有些发酸，连忙吸了吸鼻子，趁妇人没注意时偷偷用袖口擦了下眼角。
“谢谢您……”米娅向妇人轻轻点了下头，又朝艾玛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石阶上的木盆还泡着衣服，浅色的布料在水里漾开，屋里的说话声偶尔飘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却很轻快。
米娅的嘴角又弯了弯，终于松了口气，仿佛这些天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或许今天也不用进去了吧，知道她们没事就够了。艾玛不喜欢自己，她现在正是高兴的时候，自己还是别去扫兴了。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巷子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且整齐的脚步声。
那种踏在石板上铿锵有力的金属声响，米娅太熟悉了——那是甲胄与护胫碰撞的声音。
她在魔武学院的庭院里，经常能听到骑士们列队行进时发出的动静。
但此刻响在这条狭窄逼仄的居民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米娅转过头，看见巷口涌进来一队身着深灰锁甲的骑士。他们的胸甲上刻着一柄倒悬的利剑，剑身被交叉的锁链缠绕，她知道那是宗教裁判所的徽记。
为首的骑士身形高大，半张脸藏在头盔的面甲之下，只露出一截削薄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的门牌，脚步丝毫没有放缓。在他身后，四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分成两列，将整条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米娅本能地贴上了墙壁，刚才还在跟她聊天的圆脸妇人也愣在了原地，端着木盆的手微微发颤。巷子里其余几户人家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张望，又各自缩在了门口不敢出声。
糟了…
他们去了艾玛家…
瞬间米娅的大脑变得空白一片，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是愣愣地看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铁罐头们径直走到了艾玛家门前。
为首的那人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屋内传来碗碟落地的脆响和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便是桌椅被撞倒的动静。
两名骑士很快从屋里拖出了一个瘦弱的身影。是艾玛的母亲，她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确实能站立了，只是此刻被骑士反剪着双臂扣在身后，整个人踉跄着被推到了门外的石阶上，膝盖狠狠磕在了石板地上。
“妈妈！放开我妈妈！！”
艾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她也被另一名骑士拽了出来。她拼命挣扎着，试图去够母亲的手，却被甲胄覆盖的手臂死死钳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为首的骑士站在艾玛家的门前，忽然转过身面朝整条巷子。他摘下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毫无温度的脸，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紧闭或半掩的房门，以及躲在门后窥探的那些面孔。
“奉宗教裁判所之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一字一字像是钉子砸进木板，“经人举报，此户人家涉嫌参与异端集会，是对天父的亵渎。现依律令逮捕！”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从巷头扫到巷尾，他知道，这些贫民窟的刁民们大多听到了动静，只是躲在屋里而已。
“在此提醒诸位居民，最近名为施恩者的组织是被光明教会定性的异端，任何参与集会、传播其教义者，均以异端罪论处。若有知情不报者，同罪。”
巷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门缝后探头的邻居们纷纷缩了回去，有几扇门甚至在这一瞬间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上了。圆脸妇人的脸色变得煞白，手里的木盆差点滑落，她下意识地退回了自家门口，不敢再多看一眼。
米娅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像是被一把抽走了似的。
糟了…糟糕了。要怎么办？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背脊紧贴着粗糙的砖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衣角。
恐惧结结实实落在了米娅心头，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脑子却一片混乱。
艾玛的母亲跪在地上，没有反抗，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一名骑士将她从地上提起，架着她的手臂向巷口拖去，她的脚尖在石板上划出涩涩的声响。
而艾玛还在拼命挣扎，她扭过头想回去看一眼自家的屋子，却被骑士粗暴地推了一把，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骑士们的队列经过米娅面前的时候，被狠狠扣住的艾玛还在不停挣扎，而此时…
她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