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按捺不住焦虑的米娅早早便去了伯爵家的宅邸。今天没有课程,但米娅却怎么都坐不住。
距离艾玛一家被抓进去已经过了两天,这让米娅担心不已,甚至还带上了自己那根晋升大魔法师时,康德老师送给自己的法杖。
平时这根法杖只在学院的练习场上才会用到。但米娅转念一想,如果今天真的能去裁判所接艾玛,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应该不会有吧?
米娅如此祈祷着,在佣人的带领下来到二楼的客厅。三个女孩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茶点。伯爵千金看见米娅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昨天还要灿烂。
“米娅!你来得正好。”
“那个……昨天的事……”米娅攥着法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声音有些发紧,“你爸爸那边,怎么说?”
“哈哈哈,放心啦。”伯爵千金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昨晚回去就跟爸爸说了,他今天一早派人去裁判所打了招呼。你那个朋友的案子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我们现在过去就能接人。”
米娅怔了一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呀。”矮个女孩从沙发上蹦起来,凑到米娅面前,“我们骗你干什么?走走走,咱们现在就过去,早点去早点接出来。到时候你要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哦。”
“就是嘛。”高个女孩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伯爵大人说话,裁判所还是要给面子的。”
米娅的手指在法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看着面前三张笑盈盈的脸,心口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涩。
终于…
自己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艾玛她还好吗?在里面吃不吃得上熏鱼?等接她出来,自己要好好和她道歉。
“谢谢……谢谢你们。”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鼻尖有些发红,“真的非常感谢……”
“好了好了,别哭了。”伯爵千金笑着递过来一块手帕,“赶紧走吧,别让你朋友等太久。”
米娅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
四个女孩穿过西区的几条街巷,一路向宗教裁判所走去。伯爵千金挽着米娅的胳膊走在前面,有说有笑,问她艾玛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住在哪里、平时都玩些什么。米娅一一答了,说着说着,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走到圣赫尔曼区的街口时,那座灰黑色的石墙远远地出现在了视野里。米娅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也快了起来。
“别急别急。”伯爵千金却忽然放缓了步子,松开了米娅的手臂,“你先过去跟门口的人说一声,就说是伯爵府上打过招呼的,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后面跟着。”
“你们不一起去吗?”米娅回过头,有些意外。
“我们去了反而不方便嘛,毕竟提前打招呼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被人看到我会给爸爸添麻烦的。”伯爵千金摆了摆手,朝她笑了笑,“你先过去,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米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裁判所正门,不疑有他,点点头,抱着法杖快步跑了过去。
守门的依旧是两名深灰锁甲的骑士。米娅走上台阶,还没来得及开口,左侧那名守卫便抬起了手。
“是你?”
守卫的语气比前天更差,脸上甚至带了几分厌烦。米娅愣了一下,连忙开口。
“我是来接人的……伯爵大人应该已经——”
“接人?”右侧的守卫冷笑了一声,“谁让你来接人的?这里是宗教裁判所,不是你家后院。要不是看你是学院的学生,哼,听不懂人话是吧?前天就告诉你了,滚。”
米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对。她说了伯爵的……为什么他们的态度反而比前天还要恶劣?
“可是……”
“没有可是。”左侧守卫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小姑娘,你要是再来这儿闹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米娅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身后的三个女孩。
笑声却先到了。
尖利的、毫不遮掩的、几乎要笑断气的笑声,从街对面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伯爵千金靠在墙根上,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墙面,另一只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高个女孩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矮个子更是笑得直跺脚,嘴里反复喊着什么,被笑声搅得支离破碎。
“她说了诶……她说伯爵大人打过招呼……哈哈哈哈哈哈!”
米娅站在台阶上,浑身的血一点一点从大脑坠了下去。
“她真的说了诶,太搞笑了。”
米娅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根法杖不发一语。
“愣着干什么?”守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完成了差事般的漫不经心。下一刻,一只铁靴猛然踹中了米娅的胸口。
她整个人像被掷出去的布偶一样向后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台阶下的石板地面上,嘴里的气被这一下全部挤空了。法杖脱手滚落在一旁,白蜡木杆身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疼痛…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肋骨或许是断了吧…但米娅却浑然不觉,她耳边萦绕的只有那三名女孩的笑声。
“天哪她摔得那个样子哈哈哈哈——”
“她真以为我爸爸会为了个贫民窟的下贱女孩去找教会?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还是魔法天才呢,看她那样子哈哈哈……”
米娅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天空,一抹温热从嘴角涌出,她伸手用手背擦了擦。
傍晚的云被余晖染成了橘红色,很好看。
好安静。
不是周围安静——笑声还在响,守卫也在说着什么,街上偶尔还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但米娅的脑子里,忽然变得什么都没有了。
不疼了。
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拉下了一道闸,把所有的感觉都一起切断了。
疼痛、羞耻、愤怒、委屈——全都没有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东西。
很小的,一直在那里的,一个念头。
她慢慢侧过身,伸出手去够滚落在一旁的法杖。指尖碰到了白蜡木的杆身,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传上来。她的手没有抖。
米娅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挣扎着走到守卫面前,语气出奇地平静。
“最后一次。”
米娅的声音很轻。轻到守卫皱了皱眉,没有听清。
“放我进去。让我见她。”
守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拔出了长剑,大步走下了台阶。
“别怪我们,小姑娘,我们也是受人所托。”
米娅握着法杖,看着逼近的两名守卫,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远。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不太真实。
法杖顶端的聚焰石亮了。
不是火苗。
是一团几乎吞没了整根杖身的炽白光焰。热浪在她身前猛然炸开,将周围数步之内的空气都扭曲变形。那道火光不像是被“施放”出来的,更像是从法杖里挣脱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暴烈。
守卫们几乎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白色的火焰顺着法杖的指向猛然窜出,一瞬间便卷住了冲在前面的那名守卫。铁质的锁甲在高温下迅速变红发软,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身子便被烧穿了胸甲,向后栽倒在石板上。浓烟裹着焦臭的气味冲上了半空。
第二名守卫的剑还举在空中。他看见了同伴倒下的全过程,瞳孔剧烈收缩,脚步猛地顿住了。
魔法……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孩子,居然会放那么可怕的魔法!他想后退,但又是一道白焰扫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甲胄内侧传来金属烧熔的刺耳声响,守卫的身体猛地弓起,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双手徒劳地抓着胸前那个还在冒烟的窟窿,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撞在石门的门框上,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石阶上升起了两团青烟。
街对面的笑声没了。
像是被人一刀割断了似的,干净利落。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伯爵千金和两名跟班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凝固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着,保持着笑到一半的弧度,可那弧度再也没有合上。
高个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还捂着嘴,手指缝里露出的已经不是笑意。矮个子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地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们应该逃走的…应该立刻就跑开的,可直到守卫的尸体栽倒在台阶上,三名女孩也没有回过神来。
米娅放了魔法?对人施放了魔法?
真的假的?
而在她们对面,米娅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惊慌。只是一片空茫茫的平静,像是烧尽了一切之后剩下的灰烬。
法杖顶端还残留着微弱的白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米娅看着街对面的三个女孩,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她只是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法杖,在心底默念了咒语。
火光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