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米娅用法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身体从碎石和灰烬中撑了起来。白蜡木的杖身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纹,聚焰石的光芒也几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一丝微弱的暗红色在表面时隐时现,像是一盏快要耗尽油脂的提灯。
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制服烧得只剩下半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烧伤和擦伤。额头上一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但她还能走。
米娅拖着法杖,一步一步地向大厅侧面那扇铁栅门走去,每一步都很慢,靴子在满是碎石和焦渣的地面上磨出沉闷的响声。
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布尔审判官仰面倒在走廊的废墟里,周围横七竖八倒着骑士们烧焦的尸体。
检察官的深紫色长袍大半被烧成了焦片,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间全是触目惊心的烧伤,他的乌木法杖也断在了废墟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火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正一步步远去的瘦小背影。
低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她那不可思议的魔法控制力。这个十岁的女孩,居然能想到一边战斗一边用魔力控制元素布置分散的回路。
不应该靠近她的…是自己大意了吗?布尔检察官张了张嘴。喉管已经被高温灼伤,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被碾碎的砂砾,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恶……魔……”
那两个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混着血沫和焦糊的气味,消散在噼啪作响的火焰里。没错,并非是自己大意,女孩的那种魔法控制力…就连自己这个魔导师也做不到。
布尔的眼睛又瞪了几秒,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慢慢失去了焦距,手指在石板上最后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
地牢中很安静,不知不觉间米娅已经走到了侧旁的小道,她不知道这里通往哪儿,但隐约能看到向上的楼梯。
或许…这里会通往裁判所的侧门?
米娅顾不得去思考这些。上面的火焰还没有烧到这里。石壁上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还有一种浓烈到几乎凝固的腥甜。
米娅拖着法杖走过一间又一间牢房,挨个看过去。
不是。不是。又不是…
但她的脚步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空洞的挪动了。每打开一间牢房,她的心跳都会快上一些;每确认里面的尸体不是艾玛,她都会下意识地松一口气,然后更急切地奔向下一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种烧尽一切后的空白感开始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还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害怕。
她在害怕。害怕打开下一扇门,害怕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
“艾玛……”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到的名字。“你在哪?”
没有。
还是没有。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走廊里跑了起来,法杖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每经过一间牢房她都只停留不到一秒,目光急切地掠过栅栏后面的每一个角落。
身体的疼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了。烧伤、擦伤、胸口被踹过的地方、后背撞在石墙上的淤青——这些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动。
艾玛在哪里。
艾玛在哪里?
…………
裁判所外面的圣赫尔曼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火从裁判所内部一路烧了出来,沿着街道两侧的商铺和民居迅速蔓延。半个街区的屋顶都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浓烟翻滚着冲上夜空,将这一片的天际线染成了暗红与灰黑交织的颜色。
城防军的队伍从西侧的营地赶来了两个连队,正沿着外围的街道拉开封锁线,把惊慌失措的居民往安全的方向疏散。另有几支小队拎着水桶和湿布,试图扑灭街面上的火势,但裁判所里面的大火根本不是几桶水能浇灭的。
裁判所正门前方的小广场上,几名刚从里面撤出来的守卫和骑士正瘫坐在地上,有的还在捂着烧伤的伤口呻吟,有的则只是呆坐在原地,目光涣散。
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一个身披暗红法袍的身影走了下来。他的年纪在五十上下,面容清瘦而严厉,颧骨很高,嘴唇薄而紧抿,一双灰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鸷。法袍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胸口悬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圣徽,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的主教戒——那是红衣主教才有的标记。
卢西恩主教。
他的脚刚落地,三四名神色慌张的牧师和教会书记官便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一名中年牧师连礼仪都顾不上了,快步迎了上去,满头是汗。
“主教大人!裁判所遭到了袭击,布尔审判官和赫伯特、艾森两名大魔法师已经失联,门口的守卫全部阵亡,内部的审判骑士也损失过半……”
卢西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入侵者呢?抓到了没?”
“入侵者目前还在裁判所内部,似乎正在往地下牢房的方向移动。”牧师咽了口唾沫,“外围的城防军已经开始入内清扫了,骑士团那边也在集结……”
“看看你们懈怠成什么样了!多少人?”
“什么?”
“入侵者,多少人?”
牧师低下头,声音明显小了几分。
“……受伤的守卫者说,只有一个人。”
卢西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一个人打穿裁判所的外围防线,在这个年代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高阶的魔导师或者亡命的邪教徒,都有这种可能。
“是什么人?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牧师再次犹豫了一下。
“据多名守卫和目击者的描述来看……入侵者是一名女孩。”
“大约……十岁左右。红色头发。穿着魔武学院的制服。”
卢西恩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难以置信。他盯着面前的牧师,灰色的眼睛里翻搅着肉眼可见的怒意,嘴角因为压抑而微微抽搐。
“十岁左右的女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人能听到,“你告诉我,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把我的裁判所打成了这个样子?”
牧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虽然这的确有事发突然,裁判所又常年没人敢来闹事而守卫懈怠的缘故。
但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太过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