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站在门口，法杖的光已经彻底灭了。她靠的是走廊壁灯那点微弱的光芒，才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石室很大，比之前经过的那些牢房都要宽敞。但不是因为这里关着什么重要的人。
这里是停尸的地方。
几十具尸体被胡乱地堆叠在石室的角落，有的盖着粗布，有的什么都没盖，手脚交叠地压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铁锈味，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壁灯的光照不到石室深处，那些堆叠的人影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米娅走了进去。
她开始翻找。一具一具地看过去——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有的面目完整，有的已经辨认不出，有的身上还带着刑具留下的伤痕。她拖开一具，看一眼，不是。再拖开一具，还不是。
手上沾满了冰冷的血和不知道什么的液体，她没有在意。
一具，两具，三具……
不是。都不是。
米娅的动作越来越急，她蹲在尸堆旁边，拼命地扒拉着那些冰冷僵硬的躯体，翻开每一张能翻开的脸。
都不是艾玛。
她将最后几具搬开的时候，手臂上的烧伤被粗糙的布料蹭到，火辣辣的疼痛窜了上来，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松了口气。
不在这里。也许艾玛被关在别的地方，也许她已经被转移了——总之不在这堆尸体里面，这就说明她可能还活着。
米娅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尸堆的最底层，被压在好几具尸体下面，露出了一小截布料的边角。
粗麻布，被洗成了灰白色，只是原本干净的衣服上沾染了大片暗褐的血迹。
是这样吗？米娅愣在了那里，或许结果她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自己却有些喘不过气呢……
她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扒拉那些压在上面的尸体。这种不知死去多久的重物，让米娅几乎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一具、两具、三具。她的手在发抖，但却咬着牙坚持，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那些沉重的躯体推到了一旁。
然后看见了她…
女孩蜷缩在尸堆的中间，姿势像是在睡觉。侧着身子，双腿蜷起，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的衣服被人粗暴地撕开了，皮肤上满是被虐打的伤痕。那件灰白色的粗布裙子到处都是血迹和泥污。女孩似乎挣扎过，可也只是挣扎过而已。
悲伤？米娅没有感觉到…她跪在那里，看着艾玛。
很久很久。
外面的火还在烧，远处隐约传来士兵的喊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正在一层一层地向着这里逼近。可米娅已经无心关注这些了。
魔法知识？天才的骄傲？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米娅蜷缩在满是泥和血污的地上，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女孩那冰冷僵硬的手心。
啊…
就这样结束吧。
自己杀死了好多人，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米娅眨着眼，朝女孩的方向看去…
你原谅我了吗？对不起…
………
“在这里！！”
“包围她！不要让她跑了！！”
士兵们迅速散开，将石室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头顶的石砖一块一块地掉落下来，走廊的尽头也开始坍塌。灰尘和碎石裹着热浪不断涌来，但米娅蜷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眼前似乎正逐渐变得昏暗，米娅张了张嘴，依旧紧紧抓着艾玛的手。一道冰蓝色的魔法光弧从坍塌的废墟后面划出，无声地朝着米娅的后脑射来。
密布的箭矢也紧随而至，没有人愿意靠近这个恶魔，即便她已经倒在了地上。
终于…我要来见你了，艾玛。
在视野消失的最后一刻，金属与魔力碰撞的刺耳声响在地牢残骸中炸开，她似乎看见了…看见了一个站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
菲妮克丝抱着法杖，眼神空洞地从面前那个挣扎溃烂的犯人脸上移开…一股难掩的酸楚从眼角一路传到鼻尖。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用力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故地重游在这儿伤感，才主动担下营救艾尔族的任务吗？
一旁的莎伦拉了拉自己的胳膊，似乎在关心自己。菲妮克丝轻咬了下嘴唇，而后跟上莎伦快步跑进了另一侧的通道，没有再去看那个呼喊挣扎的犯人。
米娅死了…死在了那天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恶魔之子米娅，这个名字与天才魔法师的名头一起，在王都流传了几个月，最终销声匿迹。
菲妮克丝定了定神，她是康斯坦丁佣兵团的队长，从火焰中诞生的不死鸟菲妮克丝！自己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
远处寂静的通道已经能够寻到些许异样的声响，似乎有什么正向她们刚刚所在的方向逐渐靠近。
“是刚刚那个犯人的动静…唔，那里怎么会有人呢。”莎伦压低声音，一边快步跑着一边回头张望了一眼，“守卫应该已经在过来了，我们得赶快…”
菲妮克丝忽然停了下来。
莎伦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子。
“菲妮克丝？快走啊…”
菲妮克丝摇了摇头。
莎伦的话噎在了嗓子里。她看见菲妮克丝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通道里静悄悄的，除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菲妮克丝听到了。
很轻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液体在管道里流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那是魔法元素在聚集流动的声音，细密且持续…
菲妮克丝猛然转身，法杖挥出。
几乎没有怎么咏唱，也没有蓄力。赤白色的光焰从杖端炸裂而出，一瞬间将整条通道照得恍如白昼。每一道石壁上的裂缝、每一粒飘浮在空中的灰尘、甚至莎伦瞳孔骤缩的倒影，全都在那道白光中纤毫毕现。
心灵火。明灯之焰。
剧烈的滋啦声紧跟着响起，像是烧红的铁块被丢进了冰水里。通道拐角顶部，一道黑影在赤白的光焰中疯狂扭曲蒸腾，如同一片墨渍般的轮廓迅速崩散开来，化作无数缕黑色的烟气，在光芒中翻滚挣扎。
莎伦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影魔族…它们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