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王的手还按在叶银川肩上。
龙爪干枯，力气却很重。
“空空……它现在很辛苦。”
老龙王咳出一口黑血。
血液落在王座前，立刻腐蚀出一圈青烟。
“你得去帮它。”
主殿外，敖清猛然回头。
她刚挡退一批冲来的海族，肩甲已经碎裂。
“父王，空空到底在哪里？”
老龙王艰难抬起头。
他看向东海最深处。
那里的宫墙正在缓慢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牵动十七条黑色龙筋。
“海眼。”
两个字落下，主殿里的水流骤然停滞。
叶银川盯住老龙王。
“说清楚。”
老龙王喘息片刻。
“恐惧之神退走时，留下十七条神降业线。”
“它们扎进东海，最后全都汇到了海眼。”
“空空被那些业线拖走，落入恐惧神域。”
敖清握紧剑柄。
“它还能活着？”
“活着。”
老龙王的眼皮垂下。
“可它用不了多久了。”
“空空进入神域后，斩断了外层业线。”
“那些业线的出口，被它用山海神铁钉住。”
叶银川的目光落到主殿之外。
隔着层层宫墙，他仍能感应到那道熟悉的契约气息。
很远。
也很弱。
像火焰被压在厚重冰层下面，只剩一点温度。
“外面那道棍影呢？”
“只是它留在现实的一端。”
老龙王指向东海海眼。
“另一端连着恐惧神域。”
“棍还在，门便被压住。”
“棍若离开，恐惧之神一息便能降临。”
敖清的脸色变了。
她终于明白，龙宫围攻空空留下的封印，究竟在做什么。
那些黑金棍痕从来没有攻击东海。
它们一直在挡住门后的东西。
叶银川问：“敖苍知道这些？”
“他知道。”
老龙王闭了闭眼。
“他故意让龙宫误判空空。”
“他还故意留下线索，等你赶来。”
“他要借你的契约，把空空从海眼里带出来。”
王座上方，灰白色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贴着老龙王的胸腔，像有某种存在正从龙魂深处窥视外界。
一道低语传遍主殿。
“带它回来。”
声音落入每一名海族耳中。
“让门打开。”
敖清的龙尾猛然绷紧。
几名刚恢复意识的龙族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抱抱也抬起脑袋。
它的龙鲲神纹闪了一下，随后把两只前鳍压在耳朵旁。
“嘤……”
这声音不好吃。
叶银川却向前走了一步。
他闭上眼睛。
感应空空的存在。
黑金色身影站在中央。
它的手握住山海神铁。
棍身另一端，连着一片灰白深渊。
而空空自身，正在不断被磨灭！
叶银川伸出手。
契约之力顺着指尖蔓延。
“空空。”
他的声音传进那片灰暗世界。
恐惧神域深处，黑金身影抬起头。
它看见了叶银川。
也看见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隔着无穷灰雾，两道目光完成了交汇。
叶银川立刻发动召回。
轰！
金色契约光柱从绘卷中冲出。
整座龙宫亮如白昼。
十七条黑色龙筋同时绷直。
海眼方向传来巨响。
东海的海水向两侧掀起，数千丈水幕压过龙宫穹顶。
主殿上方，灰白色裂口快速张开。
一只眼睛从裂口里睁开。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十七只灰白眼睛排列在穹顶之上。
它们同时望向叶银川。
恐惧低语变得清晰。
“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伸手了。”
敖清挥剑斩向穹顶。
剑光冲出百丈，撞上灰白眼睛后便当场消散。
“叶银川，停下！”
“再继续，海眼会彻底打开！”
叶银川充耳不闻。
契约光柱已经连接上空空。
页面上的黑金身影开始向前移动。
一步。
四周灰雾被撕开。
第二步。
山海神铁上的金光向现实渗出。
第三步。
东海海床骤然下沉。
外面的棍影出现松动。
一缕灰白雾气从海眼深处涌出。
敖清冲到叶银川身侧。
“它若回来，恐惧之神便会进入东海！”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继续？”
叶银川的手指已经嵌入绘卷边缘。
“它守了三个月。”
“我现在才来接它。”
敖清咬牙。
“可你带它回来，死的会是东海所有生灵！”
叶银川侧头看她。
“所以我要把它带回来。”
“再把门关上。”
敖清怔住。
“你凭什么？”
“凭我还站着。”
叶银川五指收紧。
契约光芒骤然暴涨。
绘卷上的黑金身影已经跨过半边通道。
它浑身布满裂纹。
那些裂纹从肩膀蔓延到胸口，灰白色的力量正在里面燃烧。
叶银川终于看清了空空的状态。
它的右臂少了一大块血肉。
左眼闭合。
山海神铁断成两截。
那根棍仍被它牢牢握着。
棍后是海眼。
棍前是现实。
它用一具残破身躯，顶住了两边的压力。
叶银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来。”
契约之力继续拉扯。
空空的身影被拖向现实。
海眼扩张得更快。
十七只灰白眼睛同时转动。
低语直接钻进叶银川的意识。
“你想救它。”
“那就让它成为新的门。”
“让你的契约，替代那根棍。”
“你们可以一起守住这里。”
“永远守住。”
叶银川的额头浮出青筋。
那些声音绕过耳膜，直达灵魂。
它们没有说谎。
只要他放弃召回，空空还能继续压住海眼。
只要他亲自留下，阿福、龟龟、抱抱也能组成封印。
甚至龙宫都能活下去。
代价只是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叶银川忽然笑了。
“你们很会算账。”
灰白眼睛同时收缩。
“可惜算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
“我的宠兽，不是封印材料。”
契约光柱继续推进。
空空的一只脚已经踏入现实。
东海龙宫的地基成片裂开。
黑水顺着裂缝倒灌。
阿福走到叶银川身后，抬爪按住地面。
它没有释放昆仑神威，只用肉身压住宫殿震动。
龟龟撑开太古宙晷。
晷盘刚升起三尺，十七只眼睛便全部转向它。
龟龟立刻把力量压回体内。
可时间刻度仍在缓慢移动。
它在帮叶银川拖延海眼扩张。
抱抱咬住一条黑色龙筋。
它只吃龙筋里的污染，不碰连接龙宫的部分。
深渊本源被它一口口吞掉。
龙鲲神纹逐渐发亮。
三宠同时出手。
海眼的扩张速度短暂降低。
叶银川抓住这一刻，强行完成最后牵引。
契约光芒照亮了空空的脸。
空空抬起手。
那只手穿过了灰雾。
距离叶银川只剩半寸。
叶银川伸手去抓。
两人的指尖即将碰到。
下一刻，空空的眼神变了。
它看向叶银川身后。
那里站着敖清，站着老龙王，站着整座龙宫。
更远处，还有东海亿万海族。
空空看懂了。
只要它回来，山海神铁便会离开封锁位置。
门后的东西会冲出来。
叶银川的手指触到了它的腕骨。
“空空，回来。”
黑金身影没有前进。
它反手扣住叶银川的手腕。
那股力量很重。
重到叶银川的手臂开始发麻。
下一秒，空空猛然发力。
咔嚓！
契约牵引被硬生生扯断。
叶银川掌心裂开。
鲜血沿着手指滴落。
契约光柱当场炸碎。
他的手背被撕开一道长口，皮肉翻卷，露出跳动的金色契约纹路。
“叶银川！”
敖清冲过来。
叶银川抬手挡住她。
他盯着半空。
那里的空空，露出标志性的腹黑笑容。
叶银川看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可腹黑不应该是利己吗？
你这几个意思？
很显然。
空空拒绝了强制召回。
它选择留在门后。
敖清低声道：“它救了东海。”
叶银川抬起受伤的手。
血珠落在拳印上，迅速被金光吸收。
“它救过很多次。”
“这次轮到我救它。”
老龙王望着那枚拳印。
“空空若继续封堵，神魂会被业线磨尽。”
“它撑不了太久。”
“若要替代它，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叶银川转身。
“说。”
老龙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神级镇压。”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稳定时间。”
第三根手指缓慢抬起。
“第三，持续吞噬污染。”
“少一项，海眼都会重新打开。”
叶银川看向三宠。
阿福站在主殿中央。
它的前爪压着宫殿地脉。
东海每一次震动，都会先被它挡下。
龟龟背后的太古宙晷缓慢运转。
它可以固定海眼开启的时间。
抱抱吞下最后一缕龙筋污染。
它打了个饱嗝，额头的龙鲲神纹亮起。
它能吞噬深渊本源。
三个条件，三宠全都满足。
敖清却看出了问题。
“它们若进入海眼，便出不来了。”
老龙王点头。
“替代锚点一旦建立，镇压者必须留在锚点附近。”
“时间维持者不能离开。”
“吞噬者也要持续处理污染。”
“它们会成为新的空空。”
主殿里安静下来。
抱抱立刻摇头。
它先指了指阿福，又指了指龟龟。
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意思很明白。
吃饭可以。
长期住海眼，免谈。
龟龟抬爪拍了它一下。
这次连阿福都偏开了脑袋。
叶银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海眼中的拳印。
阿福、龟龟、抱抱确实可以暂时替代空空。
可那只是把一个牺牲者换成三个。
封印仍旧存在。
选择牺牲的人变了，结局没有改变。
这算什么救援？
叶银川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
一滴血落在绘卷上。
空空的灰色页面轻轻震动。
页面深处，十七条灰白业线显露出来。
它们扎进空空的神魂。
每一条业线尽头，都连接着某种权柄碎片。
恐惧。
逃避。
崩溃。
臣服。
这些力量属于恐惧之神。
它把空空拖进神域，却没有立刻杀死空空。
它在等叶银川伸手。
它想让契约成为新的通道。
叶银川盯着那些业线，忽然发现了一个关键节点。
空空并非只在封锁海眼。
它正在承受恐惧之神的力量侵入。
那些灰白权柄顺着业线涌入空空体内。
只是空空一直用棍势压着它们，拒绝接受。
若它反过来夺取呢？
其实叶银川早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是对抗神明的唯一末路！
敖清察觉到叶银川的目光变化。
“你想到办法了？”
叶银川合上绘卷。
“有。”
老龙王问：“用三宠构筑锚点？”
“那条路能救东海。”
叶银川看着海眼。
“却救不了空空。”
龟龟的眼睛眯了起来。
阿福抬起头。
抱抱则咽下嘴里的污染，认真看向主人。
叶银川握紧斩业碎片。
“既然恐惧之神想让空空成为门。”
“那就让空空把门后的东西吃掉。”
敖清脸色骤变。
“你要让它接触恐惧神权？”
“不是接触。”
叶银川的声音落下。
“是夺走。”
主殿上方，十七只灰白眼睛同时睁大。
叶银川看向那片灰雾。
“空空拒绝回来，是因为它还在替东海挡门。”
“那就把门后的权柄抢下来。”
“让它从封印核心，变成新的恐惧之主。”
敖清呼吸一滞。
老龙王也抬起了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叶银川抬起染血的手。
“它若成功，恐惧神域的力量便会换主人。”
“它若失败，神魂会被恐惧之神吞掉。”
老龙王沉默许久。
“你愿意让它赌？”
“它已经在赌。”
叶银川看向那枚模糊拳印。
“我只是不打算让它一个人赌。”
海眼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从东海底部升起。
穿过龙宫。
穿过龙脉。
最后落入每一名海族的心脏。
“说得好。”
敖苍的声音重新响起。
“可你们似乎忘了，龙宫的力量还在我手里。”
叶银川抬头。
主殿穹顶裂开。
一颗完整的黑色龙珠从东海深处升起。
它足有数十丈大。
龙珠表面缠着深渊黑纹。
灰白恐惧沿着纹路流动。
青色龙脉则组成最内层的骨架。
三种力量在龙珠内部交替闪烁。
老龙王胸口的伤口猛地张开。
十七条刚刚净化的龙筋同时发出震鸣。
东海各处龙脉被一股力量牵引。
一道道青色光柱冲破海床，汇入黑色龙珠。
龙宫上方的结界迅速暗淡。
敖清抬头望着那颗龙珠。
“敖苍在抽取龙脉。”
叶银川握住斩业碎片。
黑色龙珠缓慢转动。
珠面浮出敖苍半张龙脸。
那张脸已经长满腐烂鳞片。
“叶银川。”
“你想夺神。”
“我便替你把神门打开。”
黑色龙珠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整座东海的龙脉力量，被它尽数吞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