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穹顶的裂口不断拉大。
海水灌入宫殿,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数十丈大的黑色龙珠悬在高空。
珠子内部布满血色网格。
它每转半圈,东海地脉便传来一阵闷响。
龙宫结界上的青光以极快的速度消退。
外围失去控制的海族傀儡成片涌进正殿。
骨叉、长矛撞击大门。
嘶吼声回荡在走廊两侧。
敖清横剑在前,手背青筋暴起。
“结界破了,地脉会被它吸干!”
她正要提剑冲向龙珠,叶银川伸手拦住。
“别动。”
敖清猛地转头。
“你疯了?龙脉断绝,海族无家可归!”
叶银川脸色平静,视线始终停在黑色龙珠上。
“阿福,收力三成。”
阿福趴在殿中,暗金色的前爪微微抬起。
地脉受到的压制骤然松动。
轰隆!
原本被阿福定住的四条主水脉,发出咆哮。
青色洪流冲天而起,主动冲向那枚黑色龙珠。
龙珠内部发出欢快的震动。
吸收速度暴涨数倍。
敖清看呆了。
她握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在帮他?”
王座上的老龙王却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龙王胸口的骨肉凹陷下去。
他没有阻止,反而抬起残破的龙爪。
“清儿,住手。”
老龙王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很坚定。
老龙王看向叶银川,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他看得比你准。”
老龙王忍着剧痛,将仅剩的龙筋从王座上拔出。
啪!
青色光线脱离石椅,主动接在龙珠表面。
“父王!”
敖清惊呼出声。
老龙王摇了摇头,嘴角渗出黑血。
“这颗龙珠,本就是万神会用来造海眼锚点的。”
“敖苍花了三个月,用东海龙气把它打磨成型。”
“万神会想让它成为恐惧之神降临的门槛。”
老龙王看向叶银川。
“但他想让它成为堵门的石头。”
叶银川微微点头。
“毁掉它,东海一样会崩。”
“既然万神会把材料备齐了,我们没理由客气。”
黑色龙珠的核心结构极其坚固。
不仅融入了深渊本源,还嵌满了海族恐惧与龙脉法则。
用来当替代封印,再合适不过。
他不需要破坏龙珠。
他只需要等龙珠吃饱,斩断敖苍的神念,把它钉进海眼。
海眼深处,敖苍的笑声戛然而止。
龙珠吸收海脉的速度太顺了。
顺得让他心底发毛。
他透过龙珠俯瞰下方。
叶银川站在原地,腰背挺拔,神情没有半分慌乱。
“不对劲……”
敖苍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借我的手充能!”
敖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想拿龙珠当封印?你做梦!”
敖苍立刻切断龙珠对地脉的牵引。
同时,一道尖锐的神念顺着暗流传遍整座龙宫。
所有冲入主殿的傀儡海族突然停步。
它们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胸口深处的龙魂开始剧烈压缩。
“自毁!”
敖苍声音阴狠刺骨。
“用数万龙魂的怨气,把龙珠彻底污染!”
“我看你拿什么封门!”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头巨鲨傀儡仰天长啸。
它们体内的灵气逆流,身躯如吹气般涨大。
龙魂一旦自爆,整座主殿将沦为死域。
敖清脸色惨白。
“拦不住了!它们连灵魂都要炸碎!”
叶银川眼神一冷。
“抱抱,去。”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抱抱猛地窜出。
白色身躯在半空中迎风暴涨。
四千米长的龙鲲巨影遮蔽主殿上方。
背后的垂天双翼轰然展开。
但这一次,抱抱没有狂暴撕咬。
幽蓝色的旋涡在它胸前浮现。
吸力化作千万道极细的光丝,精准落下。
光丝刺入每一头失控海族的体内。
它们身上的深渊黑斑、灰白恐惧被硬生生抽离。
而正在崩溃的龙魂,被一层柔和的荒芜法则死死包裹。
荒芜磨灭了自爆指令。
吞噬吸走了污染本源。
抱抱紧闭小嘴,腮帮子鼓得像两只皮球。
它两只前鳍捂着腹部,眼睛瞪得滚圆。
“嘤!”
好险,差点把海鲜本体吃进去了。
老大哥只吃调料,不吃盘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龟龟动了。
太古宙晷在龟龟背后急速转动。
暗金色的日晷表面,短针猛地逆拨半格。
【岁月锚点】。
整片空间内的自毁进程,被硬生生卡在爆发前的一瞬。
所有海族体表的裂痕停滞了。
逆流的灵气被定在经脉各处。
“敖清,碎鳞!”
叶银川低喝一声。
敖清如梦初醒。
她不再迟疑,反手握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
剑光在傀儡群中来回穿梭。
叮!叮!叮!
密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敖清没有刺向要害。
她的剑尖极其精准地挑在每一枚黑色龙鳞的边缘。
黑鳞脱落,在半空中被抱抱顺口吸掉。
一名年轻的龙宫禁卫倒在地上。
他眼中的灰白褪去,神智渐渐恢复。
他摸了摸心口,满脸茫然地看着敖清。
“殿……殿下?”
敖清收剑侧身,手腕酸麻,脸上却露出一丝释然。
“别动,躺着!”
她没有杀同族。
叶银川的宠兽也没有伤他们分毫。
海眼上空的敖苍彻底坐不住了。
自爆序列被强行掐断。
他不仅没能污染龙珠,反而损失了大批傀儡。
“废物!”
敖苍发出一声怒喝。
主殿中央的虚空猛烈震荡。
整座龙宫的地砖寸寸碎裂。
一道庞大的吸力自上方传来,试图把所有退回原位的海脉全部抽干。
阿福动了。
它迈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四爪落下,稳如万仞昆仑。
阿福没有显化神躯,也没有释放神辉。
它仅仅凭借纯粹的神兽肉身,硬生生接下了黑色龙珠的吸力。
狂暴的水流在阿福周围形成环形风暴。
阿福身上的毛发被拉扯得笔直。
皮肉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但它的四肢没有移动分毫。
龙珠的吸力越强,阿福眼底的战意越浓。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
“嗷。”
这点力道,连给昆仑山挠痒都不够。
敖苍被激怒了。
吸收范围被迫向外不断扩散。
从主殿蔓延到偏殿,再到整片东海海沟。
虚空扭曲到了极点。
终于,一道扭曲的身影从海眼缝隙中挤了出来。
敖苍现出了真身。
周围所有海族倒吸一口凉气。
敖清眼底满是惊怒。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龙。
他的左半身覆盖着坚硬的青黑龙鳞,龙角峥嵘。
而右半身完全腐烂,灰白色的腐肉不断往下淌着黑水。
数以万计细小的肉芽在烂肉里钻进钻出。
原本属于老龙王的那颗黑色龙珠,死死嵌在他的胸口正中央。
龙珠每一次搏动,敖苍胸前的烂肉便跟着鼓胀。
它和东海海眼维持着一模一样的跳动节奏。
敖苍居高临下,烂肉半边的嘴角扯开一个狰狞的口子。
“叶银川。”
“你很会算。”
“但你真觉得,自己能赢?”
叶银川没有废话。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斩业碎片泛起暗金锋芒。
人道神格的碎片亮起微光。
因果线在叶银川眼中浮现。
只要一击,就能切断敖苍与黑色龙珠的连接。
然而,当斩业碎片的锋芒锁定敖苍时,叶银川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微微凝固。
在因果视界中,密密麻麻的半透明丝线从敖苍胸口蔓延出来。
那些丝线不是深渊能量。
是生命线。
整整三万多条生命线,连接着主殿内外所有的海族。
连刚刚苏醒的守军、躲在偏殿的幼龙,全在其中。
只要斩杀敖苍,这数万条生命线会瞬间崩断。
整座龙宫的海族,会陪他一起死。
敖苍看到了叶银川的停顿。
他笑得更加放肆,胸口的腐肉剧烈颤抖。
“怎么不动手了?”
“你手里的东西很厉害,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危险的味道。”
敖苍拍了拍胸口的黑色龙珠。
“我故意留了他们一命。”
“我知道你叶银川是英雄,华夏的定海神针。”
“英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去死呢?”
敖苍向前迈出一步,海眼吸力随之暴涨。
“你越想当救世主,你就越是个废物!”
“杀我啊!”
“一剑下来,三万海族替我陪葬,东海从此绝后!”
敖清握紧长剑,浑身冰凉。
她看向叶银川,眼眶发红。
“不能斩……”
老龙王痛苦地闭上双眼。
敖苍将自己炼成了龙宫的寄生虫。
想挖掉虫子,就得连整座龙宫一起砸烂。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叶银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斩业碎片。
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
他抬起手,将碎片收回袖中。
敖苍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收起来了?”
“哈哈哈哈!跪下,把你的宠兽送进海眼替我封门,我还能留他们一条命!”
叶银川站在原地,神色依然平静。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抬头看着敖苍那半张腐烂的脸。
“你搞错了一件事。”
敖苍笑容收敛了一分。
“什么?”
叶银川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主殿里清晰回荡。
“你把所有人的命绑在身上,不代表他们愿意替你死。”
敖苍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他们凭什么不愿意?一群被抽空恐惧的木偶,没有自我,没有思想,只能认命!”
“谁说龙族会认命?”
一声苍老而低沉的龙吟从王座上传出。
老龙王缓缓抬起头颅。
他胸口那个空洞周围,残存的本源龙纹突然亮起微弱的金光。
那不是深渊的力量。
那是执掌东海数万年的古老龙威。
“以吾之名,唤东海子民之魂。”
老龙王嘴唇颤抖,一口心头血喷在王座前。
微弱的金光顺着地砖扩散开来。
主殿内外,三万多名海族傀儡浑身一震。
连刚刚倒下的龙宫禁卫,也在此刻睁开双眼。
他们的胸口发烫。
原本被敖苍握在手里的生命线,剧烈颤抖起来。
一名巡海卫死死抓住心口的半透明丝线。
“我不想……成为害死龙宫的锁链!”
“滚出我的身体!”
无数道愤怒的低语汇聚成浩荡的海潮。
数万海族咬碎牙关,反向拽住了缠在身上的丝线。
敖苍胸口的龙珠猛地剧烈跳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脸上的得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