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药山路比许兮若记忆中窄了些。
也可能是草长起来了。惊蛰才过几天,路两边已经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新绿,把去年冬天被踩得光秃秃的路沿又拱得毛糙起来。许兮若走在高槿之左边,比他慢半步,眼睛一直盯着脚下。高槿之走得不快,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在替两个人的脚探路。
走到半坡时,高槿之停下来。他用竹杖指了指路边一处石坎。石坎背阴,上面爬着一层青苔,青苔缝里钻出几片圆叶子,叶子不大,紫红紫红的,贴着石头长。许兮若蹲下来看。她认得这叶子。冬天的时候它枯了,只剩根在石头缝里缩着。现在它又出来了。
“积雪草。”许兮若说,“叶子像铜钱,边上有小齿。茎是匍匐的,节上生根。”
高槿之点点头。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叶子,露出底下细细的匍匐茎。茎是淡绿色的,一节一节往前爬,每节都往下扎一根白须。他说:“你看它怎么长。不往上长,往旁边长。石头挡它,它就绕。石头缝窄,它就钻。钻不过去,它就贴着石头面爬。它不争高,可它铺得远。一味积雪草,能铺满一面石坎。”
许兮若伸手碰了碰那茎。茎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潮气。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高槿之让她认积雪草,她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把旁边一丛马蹄金当成了它。高槿之没笑她,只把两样都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她手心里,让她自己看。她看了半天,看出积雪草的叶脉是从叶柄往四周散的,马蹄金的叶脉是一根主脉通到底。那天她记住了积雪草,也记住了马蹄金。现在她一眼就能认出它们。她站起来,把这两样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积雪草,马蹄金。一个往旁边爬,一个往深处扎。她想,人大概也是这样。有人像积雪草,有人像马蹄金。她是哪种,她说不上来。可她觉得高槿之像积雪草。不争高,可铺得远。他教过的人,他救过的命,他记下的方子,都像那些匍匐茎一样,在地底下往前爬。一节一节地,扎下根去。她不着急给自己归类。她还可以再长几年。
高槿之站起来,继续走。走到一棵老松树底下时,他又停下来。松树底下的土被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干草褥子。高槿之用竹杖拨开松针,露出底下几丛矮矮的植物。叶子细长细长的,像韭菜,可颜色更深,绿得发蓝。许兮若凑近看。她没见过这个。高槿之说:“麦冬。根是好的。入药走肺经。春天采,秋天也采。可春天采的根甜,秋天采的根苦。你要春天来。”
许兮若蹲下来,用铲子从旁边挖下去。土很松,是多年的松针沤出来的腐殖土,黑得发亮。她挖了七八寸深,铲子碰到一块硬东西。她小心地拨开土,露出一个纺锤形的小块根,白白的,胖胖的,像一颗小蒜。高槿之接过去看了看,说:“是。你挖全了。旁边还有。”
许兮若把旁边的土也挖开,果然又找到三四个。她把根都收进竹篓,把土填回去。高槿之看着她填土,没说话。可许兮若知道他在看。她填完土,又用脚踩了踩,把松针重新拨回去盖好。她说:“留了小的。明年还能长。”
高槿之说:“嗯。麦冬分株。你今年挖一棵,明年它就多长几棵。这东西不贪地,松树底下就能活。跟别的药不一样。别的药要肥,要光。麦冬不要。你把它放在哪儿,它就在哪儿长。不争,也不跑。”
许兮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觉得自己也像麦冬。从前她在别处,活不下来。可现在她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山上,她活下来了。她不争,也不跑。她就在这里长。一天一天地长。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许兮若闻到一股苦味,很浓,是从旁边一片灌木丛里飘出来的。她停下来,用竹杖拨开灌木枝,看见里面藏着几棵细瘦的树,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可枝头已经挂了一串一串的小黄花。花很小,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屑。许兮若没见过这个。她回头看了高槿之一眼。
高槿之走过来。他抬头看了看那几棵树,说:“苦楝。叶子苦,根也苦。虫子不吃它。所以它自己能长起来。旁边的树被虫子吃光了,它还能长。你要记住它——苦楝皮能杀虫。人肚子里有虫,吃它。可它有毒,不能多用。多用伤肝。”
许兮若把那串小黄花看了又看。花是黄的,可她的舌尖上已经泛起了苦味。她说:“它开花的时候,叶子还没长全。”
高槿之说:“苦楝先开花,后长叶。跟别的树不一样。别的树先长叶,后开花。它反着来。所以它不跟别人争。别人长叶的时候,它开花。别人开花的时候,它已经开完了。它不挤,也不抢。”
许兮若觉得这句话有意思。先开花,后长叶。不跟大家挤。她想,人也一样。有些人先长叶,有些人先开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许她也是先开花的那种。先做点什么,再慢慢长。她不怕慢。高槿之说过,慢有慢的好。她现在能跟上了。她甚至能边走边看路边的景。
走到半山腰时,高槿之停在一处背阴的坡上。坡上有一片矮竹,竹子细细的,密密的,叶子还是深绿的。高槿之站在竹林边上,用竹杖点了点地。许兮若走过去看。竹林底下,土是松的,湿的,上面覆着一层枯竹叶。高槿之弯下腰,把枯叶拨开。底下露出几丛小苗,苗尖是紫红色的,卷着,像攥紧的拳头。许兮若蹲下来看。她认得这个。去年秋天高槿之指给她看过——芍药。
“你上回说,再过半个月就能认了。”许兮若说。
高槿之说:“现在就是了。你看它叶子——刚展开的叶子是紫红的,带一层白绒毛。等叶子全展开,就绿了,绒毛也没了。那时候就不好认了。你要趁现在认。”
许兮若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小苗不大,只有三四寸高,可茎是粗的,壮壮的,跟旁边的细竹形成了对比。她数了数,一共七棵。高槿之说:“别挖。还小。今年让它长。明年你再来。”
许兮若说:“好。”她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芍药苗挤在竹林底下,不声不响的。可她知道它们会长。到了夏天,它们会开大朵大朵的花,粉的、白的,把这片背阴坡都照亮。到那时候,她认得的就不只是叶子了。她认得它的花,它的根,它喜欢长在什么地方,跟什么长在一起。她可以等。不急。
下山的时候,高槿之走得很慢。他的呼吸比上山时重了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许兮若走在他旁边,把竹篓换到另一侧肩上,好腾出右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她没有碰他,只是把手心朝他,像一个随时可以扶住的扶手。高槿之看了一眼那只手。他没把手放上去,可他也没把竹杖换到另一侧。他的竹杖还在右手上,左手空着。许兮若就那么伸着手,走了一段路。高槿之的步子慢下来,她的步子也跟着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斜斜的阳光里,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走到半坡那棵老松树底下时,高槿之停下来歇气。他靠着松树坐下,闭上眼睛。许兮若坐在他对面,把水壶递过去。高槿之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她。许兮若接过来,没有喝。她看见高槿之的嘴唇有些干,颜色也淡。她把水壶又递过去。高槿之摆摆手。
“你喝。”他说。
许兮若把水壶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壶壁的锈味。她喝完了,把壶盖拧紧。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松针在风里簌簌地响。过了一会儿,高槿之睁开眼。他没有看许兮若,而是抬头看天。天是蓝的,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以前采药,走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走到天黑,就找个树洞睡。不怕你笑话,我小的时候,觉得山就是家。树洞比屋子睡得香。”高槿之说。
许兮若听着,没说话。她想象高槿之小时候时的样子——大概也是瘦的,高的,背着一个大竹篓,在山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她现在也算是在山上走了。可她心里有根了。她走到了山上,心里想的还是那个院子。灶间的火种、廊下的艾草、菜地里的萝卜籽。她想回去。不是因为这山不好,是因为山上她认得的还不够多。等她把这座山认全了,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像高槿之说的,树洞比屋子睡得香。她现在还到不了那个份上。可她会到的。她认得的药,一天比一天多。她认得的山,一天比一天宽。她会到的。
歇了一会儿,高槿之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和土,说:“下山吧。晚上可能要变天。”
许兮若也站起来。她背起竹篓,跟在高槿之身后。下山的路比上山滑,高槿之走得更慢了。他的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不再像上山时那样稳,有时候会滑一下,在石头上磕出尖响。许兮若听着那声音,心里揪着。她走到高槿之右侧,把自己挡在他和路边陡坡之间。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可他走得更慢了。像是把步子往她这边靠了靠。
走到山脚时,天果然阴了。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的,灰得发青。风也大了,把路边的灌木吹得直晃。许兮若看见高槿之的衣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边上还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她记住了那道口子。回去要缝上。
进了院子,高槿之径直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他把竹杖靠在墙边,竹篓卸下来放在脚边。他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比平时久。许兮若倒了碗水端过去。高槿之接过去,喝了半碗。他把碗放下,说:“今天你挖的麦冬,晚上蒸了。切片晒。别放灶间,灶间潮。”
许兮若说:“好。”她把竹篓里的麦冬倒出来,挑出根最肥的几个,洗净了,放进蒸屉。灶膛里的火种还温着,她添了把松针,火就起来了。蒸麦冬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甜香。跟平时熬药的味道不一样。这味道是暖的,像蒸红薯。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说的——春天的麦冬根甜。她想尝尝。可她知道不能尝。这是药。药要留着,给咳嗽的人用。她不能贪嘴。
麦冬蒸好了,许兮若把根拿出来,放在竹匾上晾。她拿刀把根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好。她切得很慢,因为高槿之说过——麦冬切片要斜着切,片才大,药力才出得来。她试了几片,果然斜着切出来的片比直着切的大一倍。她把切好的片端到高槿之面前给他看。高槿之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片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像银丝。他把片放回去,说:“行。明天晒一天,收进陶罐。存着。秋天用。”
许兮若把竹匾端到廊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放好。她回来时,高槿之已经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他仰头看着天。云更厚了,天更低了。风把院子里的艾草吹得贴在地上,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高槿之说:“后山的竹子要响了。”
许兮若站到他旁边。她不知道竹子响是什么意思。可她没问。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果然把后山的竹子吹响了。那声音跟松涛不一样——松涛是沙沙的,厚的;竹响是脆的,密的,像有人在山上摇一串铁马。许兮若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响。很轻,很脆。像冰裂,像土开,像芽头拱出地面时那一下轻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知道那是好的。
那天夜里,风刮了一整夜。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后山的竹响。声音一阵一阵的,密的时候像筛豆子,疏的时候像有人一下一下敲木鱼。她睡不着,就起来把西窗的楔子挨个按了一遍。楔子都稳。她塞得紧,风灌不进来。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高槿之今天在山上的样子。他靠着松树坐着,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她当时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眉毛里那两根白毛。在阳光下,那两根白毛是透明的,像两根银线。她忽然觉得,高槿之老了。他是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的老,是那种——像一棵树,长了很多年,皮厚了,枝粗了,可里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在变密,密得快要挤不下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他。她不知道自己学得够不够快。可她知道,不管够不够,她都接。她会把那些方子都背下来。会把那些药都认全了。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她不怕。她从前怕过。现在不怕了。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她拨开松针,底下全是麦冬。胖胖的,白白的。她挖了一棵,又挖了一棵。挖不完。怎么都挖不完。她抬起头,看见高槿之站在她前面。他手里拿着一片麦冬叶子,对着光看。叶脉是银色的,一根一根,像丝线。她叫了一声。高槿之回过头来。他的脸在光里,看不清。可她知道他在笑。她醒了。
天还没亮。风停了。院子里很静。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的。她翻了个身,看见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要亮了。她要起来了。今天还有事做。她要去看萝卜地。看看籽有没有发芽。她要给高槿之缝棉袄。袖口那道口子要补上。她还要把昨天挖的麦冬翻个面。让它们晒得匀些。她要做的事很多。她不怕。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