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撕扯着云层,暴雨倾盆而落。
雨雾萦绕在地面,一如滚滚白烟涌动。
书房外。
沉重的脚步夹杂着风雨,踩在院中浮动的青砖上,
传出雨水被挤压而出的声响。
燕奇人搀扶燕双飞的动作陡然僵住,转而勾脚一挑。
地上的长刀跳跃而起,被他顺势握入掌中。
抬眼望去,一尊铁塔般的身影拖着巨斧款步走来,一脸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在他身后,十余衣着各异的武者闲庭信步的迈入书房。
“交出来,把他,林则徐。”乔治咧开厚唇,生硬的汉话透着股渗人的压迫力。
他看都没看持刀的燕奇人,目光死盯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林则徐。
燕奇人站在床榻前,反手用刀背撞掉身边烛台。
趁着烛火熄灭瞬间,扬刀欺身而上。
“西洋杂碎!”
“找死。”
乔治眼底杀意凛然,脚下重重一踏。
地上青砖破碎声中,他抡起斧头快步前扑,毫无技法只凭力量。
手中巨斧高高举起,冲着燕奇人便是简简单单的一式竖劈。
斧头划过空气,竟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
燕奇人不敢硬接,脚下略微偏转,身体擦着巨斧堪堪避过。
“撒手!”
与乔治身躯交错瞬间,燕奇人立刻变招,刀刃径直砍中其右腕。
刀身与皮肉接触刹那,燕奇人神情大变,只觉得这洋人巨汉肌肉如同精铁,
他出其不意的一刀,竟只斩进去半寸。
乔治狞笑一声,看都没看手腕上小到可怜的伤口,
转动斧柄砸向燕奇人。
燕奇人心中惊骇转瞬即逝,间不容发之际抽刀后撤,
一刀荡向巨斧,试图偏转其方向。
铛——
金铁交鸣声刚刚响起,难以抵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至。
燕奇人用尽全力握住刀柄,好悬没让兵器脱手。
整个人却被这股蛮横巨力撞得连退数步,双臂骨骼都有些不堪重负的异响。
“燕大哥!”燕双飞坐在床榻边缘,感受着空空荡荡的经脉,眼眶莹润地唤了一声。
柔弱无力的身体提醒着她,经脉之中已榨不出分毫内劲。
燕奇人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手掌微张后再度握紧,眼中透出癫狂的死志。
乔治见状轻蔑一笑,大步欺身而进。
手中巨斧转劈为横扫,目标直指燕奇人腰腹。
燕奇人强提一口气,仗着速度略快一筹,拧腰避开斧刃,长刀顺势抹向乔治咽喉。
待得刀锋逼近乔治脖颈,见其巨斧动作难改,眼中不由浮现一抹希冀。
乔治冲着他龇牙一笑,根本没打算躲,反而抬起满是黑毛的左臂故意迎上刀刃。
不等燕奇人反应,长刀已撞在乔治左臂之上,除过刀口处渗出的丝丝血迹外,
竟没有对这厮造成更多的影响。
“你们武者,都是垃圾。”
乔治肌肉卡住长刀,猛地把左臂往后一扯,拽着燕奇人往前,
随即猛然抬腿,一记膝撞狠狠砸在燕奇人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声刺痛着燕双飞的耳膜。
她眼中晶莹渐盛。
燕奇人身体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去,鲜血洒落在半空恰似风筝的引线。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中鲜血狂喷,艰难挣扎着想要去拿长刀。
手掌颤巍巍的在地上刚挪动了一点,乔治就抬起右脚,重重踩在他手腕之上。
骨节错位,血肉模糊。
燕奇人浑身抽搐着,一口血沫啐在地上,视死如归却也满目不甘。
“先杀你,再杀他们。”
乔治高高举起巨斧,声音残暴中夹杂着些许兴奋。
十余名武者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猫鼠游戏,不时眼含嘲弄的瞟一眼燕双飞。
“不要……”燕双飞扣住床沿,手指疼到失去知觉。
她提剑站在床边,可手臂如同灌满了铅。
没有了内劲,便连手中的剑,也好似蒙尘一样,变得不再如臂指使。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燕双飞只觉眼中雾蒙蒙的,屋中人影恍恍惚惚,全都看不真切。
视线逐渐模糊间,脑海深处,倏然跃出一个单薄的背影。
恍惚间,书房外噼啪不停地雨声似乎远去了。
屋内的铁锈味也化为了梅花的香气。
那时春寒料峭,天空飘着一层薄雪。
江燃折下一枝梅花。
“江爷……”燕双飞无意识地呢喃着。
“燕双飞,这梅花三十六剑若是练成,天下大可去得。”
“二丫不要去什么天下,只盼着能入江爷的眼。”
“哦?”江燃抬眼,神情淡漠,又似乎在笑,“想入我的眼,倒也简单。”
“你何时把这梅花三十六剑,练成一剑,也就堪堪入得我眼了。”
“啊?三十六剑怎么能变成一剑?江爷你是不是觉得二丫太笨了……”
“燕双飞,你记住,梅花三十六剑只是剑招。
“招式总有穷尽处,若无内劲,它便只是华丽无比的剑技,
“剑术一道,不在于技,不在于招,而在于法。”
“江爷,我听不太懂诶……”
江燃眼中淡漠依旧,却用手中梅花枝丫敲了敲二丫的小脑袋。
“你看明白,记清楚。”
他扬起花枝,便如吃饭夹菜伸筷子那样,轻轻递向这天地。
没有轰鸣,没有气浪,什么动静都没有。
“简单与笨拙。
“这便是剑之法。”
风停,雪止,一岸的梅花落尽。
……
轰!
一道惊雷劈开苍穹,照亮了燕双飞的脸。
她扬起手背抹掉眼角晶莹。
眸中再无悲伤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死吧。”
乔治手中巨斧已狠狠劈下,燕奇人无力反抗,惨笑着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一瞬。
铮——
一声极轻、却清亮至极的剑鸣划破雨夜。
燕双飞手中长剑,没了那种蒙尘感,再度泛着凌冽冷光。
她抬起手,梅花无影也好,寒梅落尽也罢,全部剑招都被抛诸脑后。
只剩下——出剑!
乔治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梅花香气已近在咫尺。
他心头警铃大作,奋力和双手的力量抗衡,想要转动巨斧劈砍的方向。
简单。
燕双飞心头喃喃自语,手中长剑用最简洁的角度擦过巨斧边缘。
刺啦——
裂帛声响起。
剑尖自乔治喉结刺入,堪堪从后颈透出半寸。
乔治难以置信的低下头,只看见带血的剑锋倏然拔出。
他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巨斧无力的从手中脱落,一尊肉山晃晃悠悠的坍塌在地。
周围的武师脸上的戏谑和嘲弄戛然而止,他们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内劲全无,又压榨潜力杀掉乔治,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十多名顶尖武者神色各异,无论心中在想什么,
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出手。
燕双飞眼中倒映出长剑清光,毫不避让的迎了上去。
侧身,出剑。
偏头,出剑。
每一剑都简简单单,充满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
一名武师当头劈下,燕双飞不挡不架,矮身一缩,长剑顺势刺出。
剑锋轻轻划过对方手腕,挑断手筋。
惨叫声还未出口,她已旋转身体,剑尖向侧边一突,精准刺破另一人的喉结。
一柄弯刀从侧翼横斩而来。
燕双飞眼神一凛,身子极力后仰,长剑借着对方冲势,轻轻一送,便贯入其脖颈。
拔剑,出剑,鲜血和不再绚烂的剑光交相辉映。
燕双飞一剑快过一剑,一剑更比一剑写意,
脑海中唯有江燃手中那一枝梅花,剑之法。
少顷。
风停了,雨势渐歇。
燕双飞持剑而立,毫无间隙的喘息着。
涓流一般的鲜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燕奇人咳着血,眼中骇然遮住了一切,
他很清楚,燕双飞强行护住林则徐心脉,早就耗光了所有内劲。
但屋中一地的尸体,却又分明死的干脆利落。
“双飞……你……”
燕双飞眼底翻涌的杀意慢慢敛去,她一屁股瘫坐在地,
心中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