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燕玉情素手托着香腮,眼中并没有太多担忧。
燕双飞此刻正坐在她眼前,也便印证着昔年她广州之行,结局并不算坏。
“后来?”燕双飞沿着回忆跃上眼眸的那一抹怅然敛去,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截断掉的箭头。
箭头大约三寸,箭杆色泽黯淡,箭尖也没了凛然,早已干涸的血迹令其有种岁月感。
燕玉情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美目微张。
“这是……”
经年过去,燕双飞看着这一截断箭,心中依旧自责无限。
若非她少不更事,愚蠢而不自知,燕奇人又如何会早逝。
“这便是当年射中林大人的那支箭,李平川取出后,被我要了过来。”
燕双飞索要这把断箭的目的,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
燕玉情听着她语气中的微妙变化,心中也猜测到几分,
用手指轻轻抚摸断箭的同时,状若随意的宽慰着。
“若非燕姐姐力挽狂澜,当年禁烟一事,恐怕还会生出许多波折。”
燕双飞摇了摇头,眸光清冷通透。
“我在虎门目睹林大人硝烟时,也曾想过这些,那时我和你的看法相差不远。
“不过这么些年,我慢慢参透了几分江爷的话。
“就算当年我没去广州,林大人也会化险为夷,完成他要做的事。”
燕玉情把玩着手中断箭,一时间有种奇怪的心情涌了上来,
她活在在一百三十年后,却在1895年的一艘船上,
听着燕双飞讲述着1839年的事,简直如梦似幻。
“燕姐姐,林大人中箭,要不是你用内劲护住他心脉,
“就算有回天丹,怕也只能叹一声憾然。”
燕双飞看着她含情脉脉的一双眼,唇角微扬,“我并非自谦。”
“江爷曾说过,这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自己既定的命运,
“便如林大人一样,他身上承载着一个时代的伟力,在命定中的事完成以前,
“他不会轻易死去,纵没有我,也会有千千万万人去救。”
听她再度提起江燃,燕玉情白皙手掌不由握紧了断箭,芳心一紧。
“如若一切命定,那我在这个时代的命数,到底是有还是无?”
燕双飞清冷的眼中泛起沉思。
良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斟酌着开口。
“你和江爷同处于一个时代,又共同遇见了我,
“这其间必有关联,要是想弄清楚,待你回去亲自去问江爷便是。”
“顺便替我告诉他……二丫想……”
话说到最后,声音渐弱。
燕玉情没太听清,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燕双飞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没什么……总而言之,我的剑之法告诉我,你的气机很特别。”
“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燕玉情摩挲着手中断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燕姐姐这么执着于来广州,是把江先生传授你梅花三十六剑,
“和林则徐大人遇险的事,联系在了一起吗?”
燕双飞不自主的咬了下唇,“这仅仅是个猜测。毕竟我这些年亲身所历的大事不多,称得上影响命运的,也就这两件。”
听到她提起影响命运,燕玉情眸光倏然一亮。
“燕姐姐,现在是1895年,还有十几年便没有皇帝了。
“可天下又会陷入新一轮的混乱里,你有这么厉害的武艺,完全可以去……”
燕双飞抬起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你和江爷来自同一个时代,那便足够说明未来终归是好的。
“或许当年我不去广州,燕大哥也不会那么快的撒手人寰。”
燕双飞叹了口气,“自那之后,我便下定决心,再不去参与这些命定之事。”
燕玉情闻言,暗觉可惜的叹了口气,
不过既是燕双飞早就做出决定的事,她也没再多劝。
转念她又想起先前要问的话。
“对了燕姐姐,你强运自身内劲,替林大人护住心脉,是不是用了很久才恢复?”
燕双飞下意识侧目看了眼散落在肩膀处的斑白长发,自嘲一笑。
“江爷早教过我梅花三十六剑真谛,怪我少时盛气凌人,仗着内劲浑厚,竟未曾细琢自身武艺,
“这一切不过咎由自取。”
听她言语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燕玉情也不免心生黯然。
黛眉蹙着半晌,才轻启红唇,“燕姐姐二十余岁便能悟出剑之法,天资何等出众。
“千万不要把已经逝去的往事全怪罪在自己身上,江先生即便得知,也会于心不忍的。”
其实江燃会不会于心不忍燕玉情不清楚,却不妨碍她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人。
果不其然,燕双飞精神肉眼可见的振奋了一些。
“其实说影响倒也有,不过是将我踏入先天的时间,延缓了几十年而已。
“仔细想想,倒也无妨,无非是再晚几年跨过这道门槛罢了。”
她说的轻松惬意,毫不在乎一般。
燕玉情却很清楚,哪里是浑不在乎,不过是出于无奈。
延缓几十年……这是何等漫长的岁月。
若不是燕双飞心中存着一份信念,只怕很难在经脉受创后,
用水磨工夫,一点一点把内劲重练了回来。
燕玉情没有开解她的念头,以燕双飞心境的执着和坚定,
提起往事或许会有感怀心伤,却决然不会被情绪左右。
她打算用另一个疑问岔开话题。
“燕姐姐,你说的先天内力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明暗化劲之类的说法……”
燕双飞柳眉紧锁,筹思半晌,勉强想到个合理的解释。
“你口中的明暗化劲,应当是后世对于武者劲力的细微划分,实则就是内劲。
“先天内力并非是劲的提升,而是通过劲在体内形成封锁,不断截留天地间的气。
“等这股气凝练到极点,化为足以在经脉中真实流淌的液态时,
“便是所谓的先天内力了。”
燕玉情心中一动,大抵猜到应该是后世武学衰退,故而才会划分出明暗化劲这些境界来。
她还想再问,燕双飞却缓缓站起身来。
“广州……要到了。”
燕玉情目光落在推开舱门的背影上,忽地察觉到手中断箭触感。
“燕姐姐,你的东西……”
燕双飞侧头看了一眼,十分随意的说道:“你留着吧,若有机会带回后世,顺便给江爷看看。
“这支箭是从林大人心口取出来的,某种意义上,也印证了江爷那句话,
“林则徐的确是那个能救天下的人,这一箭即便正中心口,也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