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织,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
燕玉情红裙霎时间湿透,紧贴腰身,长发尽数粘连在眉梢鬓角,
桃花眼中波光凝滞,逐渐趋于空洞。
噼里啪啦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燕玉情听着耳边悲恸的啜泣,
急火攻心下,竟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殷红血迹。
这一口淤血吐出,燕玉情目光总算清明几分,
她弯下腰身,一把抓住身前女孩的大臂。
仍在疯狂刨土的白菲菲用力挣扎几下,发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后,
才僵硬的转过头,用一种呆板的声线说道,“放手。”
燕玉情目光撞上那双毫无光彩的眸子,强忍着芳心深处的哀恸,
声音温柔到了极点,“姑娘,敢问江燃何在?”
白菲菲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瞳孔闪烁了几下,一屁股瘫坐在泥泞中,
声音夹在雨里,根本听不真切。
“没了,什么都没了……”
燕玉情手指松开,任由白菲菲手臂滑落。
对方说的‘没了’有些不清不楚,不过她心思何等玲珑,
近乎直觉性的猜到现场并未发现江燃的‘尸身’,她下意识看向地面的箭杆,
眼中神采再度鲜活起来。
不论是燕双飞的梅花三十六剑,亦或是自己的飞花诀,乃至于江燃身上偶然展现的奇异之处,
都让燕玉情确信,江燃绝不会轻而易举的陨落。
或者说,只要一日见不到尸首,她就不会相信江燃已死。
燕玉情念及此处,半蹲下身摁住白菲菲肩膀,很认真的看着她。
“姑娘,能不能和我说说,你到底看见些什么?”
白菲菲压根没有理会她的意思,直到燕玉情红唇贴到她耳畔轻声低语。
“若无尸身,则江燃大概率没死。”
一句话如惊雷劈开雨幕,白菲菲五感复回,
还未来得及品味这句话的深意,便觉一股馥郁的香气沁入鼻腔,
那香气似桂如梅,淡与浓交织,如晦风雨掩不住分毫。
白菲菲猛地抬头,眼中是一张雨珠遍布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媚得她心脏近乎漏了半拍。
也幸好白菲菲是个女子,这才迅速压下心中惊艳,哽咽着声音惊呼。
“江燃还活着?!”
燕玉情桃花眼轻颤了下,立刻用手捂住白菲菲的嘴。
“噤声。”
“江燃在北缅弄出这般大的动静,若被他仇家知晓实情,便是个天大的麻烦。”
白菲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鬼鬼祟祟的环顾了一圈,发觉雨声骤密无比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燕玉情眸光紧盯着自己,白菲菲斟酌了一番,才言简意赅的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燕玉情听到‘瞬间消失’这个关键词时,桃花眼中某些情绪已经变作笃定。
不过白菲菲描述出的场景,却让她内心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一支箭同时贯穿了他和沈青筠?”燕玉情黛眉不自禁的上扬,“她堂堂沈家嫡女,来北缅这种地方凑什么热闹!”
白菲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仰头看着她,语气有些迟疑,“你和青筠有仇吗?”
燕玉情愣了下,目露不解。
“我看你这么生气,还以为你和青筠有仇……”
白菲菲轻轻拍着胸口,明显舒了口气。
燕玉情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语气恢复如常,“我只关心江燃生死,怎会轻易同旁人置气。”
白菲菲倒没听出她言语中的不自然,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指着雨中身影模糊的陆微。
“就是那个女人拿箭射的燃哥。”
燕玉情闻言,眸光骤冷,瞬息不见了踪影。
白菲菲眨巴了一下眼睛,心中暗道:“这红裙女子相貌勉强胜我三分不说,竟还有这般不俗的武艺。”
“希望江燃这混球下次见到本姑娘,能看在我为他痛哭一场的份上,教我几手帅气的功夫。”
不知为何,燕玉情的话仿佛有魔力一样,她下意识就选择了相信江燃没死,
或者说白菲菲内心深处,本就不愿意承认江燃已经不在的事实。
陆微双目喋血一般,死盯着掌中的手机,那里面正传出李崖山‘必有交代’的场面话。
她情绪彻底失控,几乎把嘴唇贴在了手机屏幕上吼出声来,“……我只想青筠能入土为安!”
一道红色身影惊鸿过隙般穿过雨幕,飘然落在陆微身前。
趁着她喊完这句话的间隙,用极其冷漠的声音说道,“便是你用箭射杀了江燃与沈青筠?”
陆微又听到‘杀了沈青筠’这句话,手机啪一声掉进泥水里,
她浑身一颤,双手死死抱着头,疯狂撞击着地面。
“是我杀了青筠!是我杀了青筠!”
额头撞地的声音沉闷急促,血混入泥水又被冲刷,
落在水中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却再也没有声音传出。
燕玉情看着近乎要把自己磕死在原地的陆微,眼中半分同情也没有。
看了少顷,她才压下动手的念头,拂袖转身。
死亡和这无边的悔恨与痛苦相比,反而会变成一种解脱。
直到燕玉情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沈叔风才松了口气,神情复杂的盯着陆微。
“你想死,也得见过沈伯乾之后再死。”
燕玉情折身走回原处,俯身捡起纸伞,转头看向身后。
“姑娘,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切莫露馅。”
白菲菲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红裙没入雨中,燕玉情声音飘然若散,“一个肯为他痛哭的女人,我理应宽慰一二。”
白菲菲怔在原地,忍不住嘟囔,“谁为他痛哭了?我脸上都是雨水好不好。”
……
半山亭中。
李崖山身前石桌化为齑粉。
他如遭雷殛的坐在石凳上,身体紧绷到几乎有些颤抖。
身后李如心听到动静,战栗的身躯恢复了些许气力,强撑着站起身来。
“老祖,可是江燃没死?”
不知为何,李如心下意识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想要确认江燃死讯。
她自己都感觉这念头荒谬得令人发指,可偏偏就是忍不住想问。
李崖山没有任何回应,就那么僵坐着。
难不成……李如心心跳如鼓,被自己脑补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面色难看的走到李崖山身侧,声音干涩,“老祖,倘若江燃没死,他现在也是重伤之躯,依如心之见……”
李崖山扬起右手。
“中箭之人,断无生机。”
不待李如心再问,他缓缓闭上眼,口中轻吟。
“梅花剑影今犹在,试问神女可复来?”
李崖山身影在低吟声响起之时,骤然消失不见。
方才那个声音在雨中近乎微不可闻,但他记了一辈子,又怎会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