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和西北,虽然只差一个字,可是消息的传递是没有那么快的。
而此时的周建安,还并不知道西南之事,他所有的的注意力,此时此刻全部聚集在西北的战事之上。
西北。
吐鲁番,明军大营。
周建安负手立在舆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缓缓勾勒着最新的兵力部署。
帐外秋风萧瑟,远处天山雪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沉默的银白色屏障,隔开了这片土地与外面的世界。
他的伤势早已痊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血色,只是眼下的青黑暴露了连日的操劳。
案头上堆叠的军报几乎要漫过头顶,每一封他都亲自过目,每一封他都亲自批注,炭笔用秃了一支又一支,有时候写到半夜,直到亲兵进来添灯油时才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关宁的伤势也好了不少,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结了淡红色的痂,虽还不能挥刀上阵,但骑马巡视、调遣文书、临场议事都已无碍。
他此刻就站在周建安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各地汇总上来的军报,一张张念给周建安听。
班第的伤势略重一些,也还不能上马作战,但每日都会让人送来最新的漠南蒙古骑兵训练情况的文书。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极快,从辕门到中军大帐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紧接着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蜡封完好的急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殿下!
果子沟方向的急报!
刘二刀军团长的亲笔!”
周建安神色一凛,显得有些紧张。
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封急报的火漆上那是明军最高等级的加急火漆,只有关乎战局胜败的消息才配得上这枚印。
关宁接过急报,替他拆开。
周建安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然后忽然顿住。
他就那么顿在那里,微微低头看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关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二刀带的是偏师,长途奔袭一千五百里,孤军深入敌后,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线,带去的火药和粮食说是够半个月的,可是打起仗来,什么都不一定了。
算算日子,这封信从果子沟送到吐鲁番,在路上一刻不停地跑,少说也要十天。
十天前送出的急报·····
那时候刘二刀是什么处境?
是已经全军覆没了,还是正在苦苦支撑?
“殿下?”
周建安抬起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冷峻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果子沟,拿下了。”
关宁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激动。
但他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激动过后立刻又冷静下来,沉声道。
“殿下,果子沟拿下虽是喜事,但刘二刀他们的处境恐怕不太乐观。”
周建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上,手中的炭笔点了点果子沟的位置。
“你说得对。
他长途奔袭,粮草弹药都带不了太多。
拿下果子沟之后,博硕克图那边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会派兵反扑。
算算时间,从伊犁出兵到果子沟,十来日的时间足够他们赶到了。
也就是说,这会儿果子沟很可能已经在打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刘二刀的任务是至少守住半个月。
可半个月也只是粗略的估算,实际上需要的时间恐怕更久!
剩下的时间,全靠咱们给他争取。”
他抬起头,看向关宁。
“传令阎应元、常破虏、霍杀寇,命三人即刻向僧格所部发起总攻,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歼灭或击溃僧格残部,然后全军北上,驰援果子沟。”
关宁立即点头。
“臣遵令。”
“另外,传令安建成,开都河大营全军出击,攻打准格尔在开都河大峡谷的驻军,给博硕克图制造压力,让他们不敢把所有兵力都往果子沟派。”
“开都河大峡谷?”
关宁眉头微皱。
“殿下,那一带地形险要,准格尔人在峡谷里经营了很久,据说驻兵有两万之众,还修筑了不少工事。
安都督麾下虽然兵力占优,可要在峡谷里硬啃这些工事,伤亡不会小。”
周建安没有反驳。他当然知道开都河大峡谷是块硬骨头,但他更清楚,如果不在这里给准格尔人足够的压力,果子沟那边的压力就会大到刘二刀扛不住。
“告诉安建成,本王不需要他真的打过开都河大峡谷。
本王要的是声势,是让准格尔人以为明军要大举进攻伊犁,让他们不敢把所有兵力都派去果子沟。打
得越猛越好,动静越大越好,明白了?”
关宁转身正要下去传令,周建安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把班第的漠南蒙古骑兵也调给安建成。
这些蒙古骑兵人熟地熟,在山地峡谷里比步军灵活,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班第伤势未愈,但麾下的五千漠南蒙古骑兵是此次西征最精锐的轻骑,弓马娴熟,与准格尔人同出一源,作战风格相似,把他们派到峡谷去正合适。
关宁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大帐之外。
周建安独自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在果子沟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出征前他对刘二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还清晰地刻在耳边。
“果子沟要拿下,要守住,而你们,也要活着!”
刘二刀跪在他面前,只回了四个字·····臣,定不辱命。
想到这里,周建安又快速下令,指挥中枢大营此时继续待在吐鲁番就有些太远不合适了。
所以他打算,大营也往北,进入盆地之中,将大营建立在盆地之内,如此也方便指挥。
开都河大峡谷之中,号角声绵延不绝,震得两侧悬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安建成站在峡谷东端的一处高地上,手按刀柄,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那道蜿蜒曲折、长达将近三百里的狭长峡谷。
这里便是开都河大峡谷,伊犁通往吐鲁番的咽喉要道,峡谷最窄处不过数十丈宽,最宽处也不过半里有余,两侧山势陡峭,绝壁千仞,猿猴难攀。
峡谷底部地势略为平坦却也是怪石嶙峋,只有靠着山壁的一侧勉强能容大队人马通过。
这里之前属于叶尔羌汗国,他们在这里经营十数年,可以说修得十分完善。
后来准格尔汗国继承之后又略微加强了一些。
每隔几里便设有一道关隘,或砌石墙,或挖壕沟,或立拒马,更有甚者直接将山壁凿出孔洞,安插火铳手居高临下射击。
最要紧的那几道关隘更是驻兵数千,囤积了大量火药和粮食,摆明了是要把这道峡谷变成明军西进的绞肉机。
果不其然,明军的先锋部队刚进入峡谷不过数里,前方便传来密集的铳声。
准格尔守军发现了进犯的明军,开始依托工事进行阻击。
铅弹从两侧山壁的孔洞中呼啸而出,有的还夹杂着箭矢,从头顶飞过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明军前锋立刻散开,依托峡谷中的巨石和沟壑进行还击,燧发枪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峡谷中来回激荡,震耳欲聋。
然而这种方式伤亡太大,效率也太过低下,安建成看了一阵便皱紧了眉头。
“传令前军,不要正面强攻。”
安建成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沉声道。
“让骑兵从两翼展开,能往山上爬就往上爬,能找到侧后的小路就绕到侧后去。
不必追求杀伤,只要让他们的守军不敢安逸地躲在工事里放枪就行。
再让步兵正面组织三列轮射,每前进一小段,就以巨石、土丘为掩体构筑火力据点,步步推进。
不急,一寸一寸来。”
殿下虽然没有给他硬性指标,但既然要做声势,就要真刀真枪地打出动静来,让准格尔人吃痛。
明军迅速调整了阵型。
步兵在峡谷底部排成三列横队,前排火铳手依托巨石掩护进行射击,后排随时准备轮换,每一次齐射都让谷底的硝烟浓度增加几分。
铅弹在狭窄的空间里织成一道道看不见的铁网,将准格尔人压得抬不起头。
而骑兵则分散成小队,沿着山壁摸索可以攀爬的小路,或干脆下马步行,背着火铳往高处攀去,去搜寻那些藏在半山腰的准格尔火力点。
半个时辰后,明军前锋已经推进了数百步。
虽然距离不长,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双方的鲜血。
峡谷中的碎石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双方士兵的尸体,有些地方的石块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峡谷中段,准格尔军的守将巴图尔正站在一处石墙后,面色严峻地望着远处不断逼近的明军队列。
他是准格尔汗国中有名的悍将,在征讨叶尔羌时就曾率部攻克过好几座坚固城池,此刻却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这些明军真是不要命了,这种伤亡还敢往里冲!”
他身边的副将恨恨地说道。
巴图尔咬紧了牙关。
他当然看得出明军的伤亡不小,可是这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而且明军的战术极其老到,每一轮冲锋之后都会利用地形稳扎稳打,绝不冒进,但也绝不后退。
他派出去好几支精锐试图绕到明军背后偷袭,却无一例外地在峡谷两侧的山道和沟壑中遭遇了明军那些漠南蒙古兵的阻击。
那些蒙古兵数量不多,但神出鬼没,哪里有动静就往哪里赶,硬是把准格尔人的偷袭全部堵了回去。
“大汗那边有什么消息?”
巴图尔问道。
“还没有。”
副将摇头。
“果子沟那边也告急了,大汗的主力应该正在赶过去。
咱们这儿一时半会儿怕是等不到援军。”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拳砸在石墙上,粗糙的石面硌得他拳骨生疼,却根本顾不上在意。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
“传令各关隘,死守阵地,没有本将的命令不许后退半步。
另外,立刻再派人去向大汗求援,就说,明军攻势甚急,我军伤亡不小,若再无援军,恐怕峡谷不保!”
传令兵领命而去,巴图尔却知道这封求援信送到博硕克图汗手中时,大汗的心里怕是比他更清楚开都河大峡谷的份量。
峡谷若是被明军拿下,伊犁就门户大开,到时候明军兵临固勒扎城下,这个汗国还能撑几天?
果子沟重要,难道开都河大峡谷就不重要了?
巴图尔如此想到,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这些求援信,彻底的让果子沟的刘二刀他们坚持了下来。
准格尔汗国内,激战正酣。
每一日的伤亡也都是巨大的。
而此时的伏尔加河流域,金国都城之内,金国大汗多尔衮正将一众文臣武将们召集到了一起,他们此时商议的也正是关于明朝和准格尔人的战争。
虽然只是他们两方的交战,可多尔衮的脸色仍旧显得有些焦虑。
“无论如何,这准格尔人不可能是明朝的对手,他们若败,又知道这准格尔人乃是我金国扶持,不知道到时候明人会不会选择远征欧罗巴啊。”
离开大明这些年,多尔衮变得越发聪睿一些,也更加沉稳了一些。
同时,整个金国的实力也在进一步的发展,他们现在的实力,甚至是已经比当初皇太极时期的大清还要更强一些。
并且强的不止是兵力,还有国土。
现如今的金国,几乎可以说是除了大明以外最大的一个王国了。
可这才多少时间,金国的根基还并没有稳固,所以多尔衮很清楚,金国的这份强大,其实只是表现。
而大明扎根数百年,根基深的拔都拔不出。
经历过那场史诗级的灭国之战后,多尔衮对于大明的了解也更透彻了一些。
现如今的金国,决然不是大明的对手。
下面的多铎等人,此时也不再叫嚷,纷纷闭口不言。
所有人此时也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索起应对的办法来。
而这一幕要是被东欧罗巴的那些王国们国王们看到的话,恐怕立刻会惊掉下巴来。
这还是他们所知道的那个狂妄到没边的大金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