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沉着脸：“你还有个家？柱子和小雨水是你扔下的，当年你走得干干净净，如今回来就说回家看看？”
何大清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一大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屋里走出来。他眼睛一亮，嘴角扯出一个莫名的笑：“哟，弟妹也在啊。”
一大妈看到他，脚步一滞，脸色明显僵了。她没搭话，低头端着盆转身要往厨房走。
何大清却不依不饶，在背后叫住她：“弟妹，你别急着走啊。我听人说，你跟老易这些年过得不错，孩子也大了，我这心里替你高兴。”
一大妈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你的高兴留着给自个儿吧，我不稀罕。”
何大清看着她背影，忽然冒出一句让人措手不及的话：“当年你嫁老易的时候，要不是我主动让了一步，你能进这个院子？”
这话一说出来，院子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大妈的脚步猛地停住。她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目光直直地盯着何大清：“何大清，你说什么？”
何大清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脸皮厚了，还是故意耍无赖，嘿嘿笑着：“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当年你先认识的可是老易，要不是我从中搭了话，你们俩成不成还两说呢。如今日子过好了，就把旧人都忘了？”
一大妈手里的菜盆“啪”一声摔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她浑身发抖，声音也跟着颤起来：“何大清，你把话再说一遍！”
易中海也急了，上前拉住何大清：“何大清！你嘴上留点德！胡沁什么！”
何大清却把手一甩：“老易，你让她自个儿说。当年你们都年轻，什么事不认得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搅得人心里恶心。原来年轻的时候，何大清确实在中间掺和过一大妈和易中海的事。他当年一边撺掇易中海去追一大妈，一边又在背地里跟一大妈嚼舌根说自己表哥也看上她了，把一件本来简单的事搅得大家心里都留了疙瘩。后来他跟着白寡妇跑了，这事才没了后话。
可他今天当着全院人的面提这茬，明摆着就是要戳一大妈的心窝子。
一大妈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弯腰抄起地上摔破的瓦盆碎片，朝着何大清就扑了过去：“我让你胡说！我让你瞎嚼舌头！我砍死你个老不要脸的！”
院里人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拦。一大妈平时性子温吞，从不与人红脸，谁也没想到她今天会被气得动了手。何大清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嘴里还不忘喊：“看看！大家快看看！这就是你们院的文明大妈！动不动就拿着瓦碴子砍人！”
易中海死命抱住一大妈的腰，劝道：“老伴，老伴！别跟他一般见识！”
一大妈被他抱住，挣了几下挣不开，气得一跺脚，把瓦片往地上狠狠一摔：“易中海！他要不是跑回来了，我一辈子不愿意提当年的事！你让他滚！滚出这个院子！”
何大清见一大妈被拦住，胆子又壮了起来，躲在远处阴阳怪气：“弟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年要不是我……”
话没说完，后厨的门猛地被推开。傻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一步一步走出来，声音沙哑：“何大清，你敢再欺负我妈一句，我今天就剁了你。”
何大清看到儿子手里的菜刀，脸色终于变了：“柱子！你……你干啥？我是你爹！”
傻柱说：“你是我爹？当年你把我妈撇下的时候，咋不说你是我爹？我饿得半夜起来喝凉水的时候，你在哪儿？雨水发高烧没钱看病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今天回来，专门来欺负我妈来了？”
何大清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被自己儿子那双眼瞪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聋老太太拄着拐棍走过来，冲着何大清喊了一嗓子：“何大清！你这个挨千刀的，还敢回院里来撒野！你信不信，一大妈砍死你算是白砍，柱子砍死你算是替天行道！你自己挑！”
何大清被这话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
院里正乱成一团，周卫民的声音从屋檐下传了过来：“都住手。”
何大清脸上有些挂不住，硬着嘴说：“柱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我……”
“你没办法？”傻柱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你有办法跟白寡妇跑，没办法养活自己的亲儿子亲闺女？你算个什么爹！”
何大清被他这一声吼得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
傻柱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菜刀扬起来：“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回来看一眼就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敢再在这儿欺负我妈、挑事生非，我就一刀砍死你！”
他这话说得极狠，狠得院子里没人敢吭声。周卫民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刀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气血上头。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周卫民没有硬夺他的刀，而是走过去，站在他和何大清之间，挡住了他的视线：“柱子，我明白你心里有恨。可你听我说一句，你要是真把人砍了，你自个儿也得搭进去。为一个不值当的人，搭上自个儿一辈子，值吗？”
傻柱的刀尖垂下来了一些，但眼里那股火还没灭：“周哥，我忍了十几年了。我不是没想过放过他，可他今天是上门来欺负我妈来了！”
这时，易中海松开一大妈，走过来，沉声说：“柱子，你周哥说得对。你这一刀砍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雨水怎么办？她哥要是进了局子，她在厂里还能抬起头来吗？”
提到妹妹，傻柱的身形明显一顿。刀尖又往下垂了一点。
聋老太太也走过来，伸手在傻柱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傻柱子，听老太太一句话。你爹是个什么玩意儿，全院人心里都有数。为这么个玩意儿搭上你自己，不值当。老太太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傻柱盯着地面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放下手里的菜刀。刀落到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好，我不砍他。可这个院子，他不能进。”
何大清见刀放下来了，提着的心才落了回去。可他这人嘴上没有把门的，缓过劲来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哼，就知道你是个惹事精。你妈活着的时候就不乐意你惹事……”
这句话刚说完，傻柱的拳头猛地砸在石桌上。碗口大的石头桌面震得嗡嗡响，桌上的菜刀弹起一拃来高，又落回去。
何大清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了。
周卫民看了何大清一眼，开口道：“何大清，今天我把话跟你说明白。这院子里的街坊，都是老实巴交过日子的人。你当年抛妻弃子，那是你自己的事，旁人管不着。可你今天要是想回这院子里落脚，那就得先把柱子和小雨水的心结解开。解不开，你迈不进这个门槛。”
何大清张了张嘴：“我是他们亲爹……”
周卫民打断他：“你是亲爹不假。可亲爹不是嘴上说说的，得看做过什么。你说你是亲爹，那你这些年给柱子啥了？给雨水寄过一分钱吗？写过一封信吗？你自己算算。”
何大清被他这几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易中海沉着脸，一大妈背过身去不看他，贾张氏假意去灶台忙活，聋老太太眼含怒气。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他说话。
他咬了咬牙，低声说：“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我走！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灰溜溜地转身，一脚踢翻门槛边的一只空花盆，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一大妈蹲在屋檐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轻轻啜泣。易中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人都走了，不值得。”
一大妈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我不是难过，我是气的。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他非要在全院人面前嚼这种舌头。我是气，气得心口疼。”
傻柱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菜刀的木柄，停了片刻，忽然把刀丢回案板上，转身灌了一大口凉水，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才开口：“妈，以后他要是再来，你喊我，我来对付他。”
一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柱子，你……你也别气了。”
傻柱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我不气。我就是心疼您。”他说完低了低头，鼻音有些浓，“当年我妈要是活着，也不会让人这么欺负的。”
这话说得院里几个老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易中海长叹一口气，没说话。聋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到傻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别想了。去，给老太太倒碗茶来。”
回到院子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周卫民翻墙落入院中，正打算回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卫叔，你干啥去了？”
周卫民脚步一顿，回头一看，贾东旭抱着一个小枕头，蹲在屋檐下的角落里揉着眼睛。这小子大约是起夜跑出来蹲茅房，迷迷糊糊撞上了。
周卫民蹲下来，随口说：“睡不着，出去转了一圈。你怎么蹲这儿？”
贾东旭打了个哈欠：“我起来撒尿，看见你翻墙回来……卫叔，你家是不是丢东西了？你咋半夜往外搬箱子呀？”
周卫民笑了，摸摸他的脑袋：“叔那是帮人搬家，人家白天不方便。你小点儿声，别吵醒你妈。”
贾东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枕头又迷迷糊糊钻进屋去了。
天亮以后，吴三麻子照旧装模作样地吃早饭。他刚端起粥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灰褂子的瘦高个男人闯进院子，脸色铁青，在院门口就压低嗓子喊：“三麻子！三麻子！”
吴三麻子看到来人，脸色一变，放下碗站起来：“怎么了？”
瘦高个把他拉到院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吴三麻子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院里的周卫民，周卫民正蹲在屋檐下刷牙，头也没抬。吴三麻子顾不得吃饭，跟着瘦高个匆匆出了院门。
两人一路小跑到那片庄稼地，又拐到土坯房后面。吴三麻子扒开干草，蹲身钻进洞，过了好半天才钻出来。这回他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被人挖了祖坟。
“全没了。连根毛都没剩。”吴三麻子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那帮老毛子留下的东西，全让人一夜之间搬空了！”
瘦高个也愣住了：“一夜之间？那得多少人搬？”
吴三麻子阴沉着脸：“不是多少人，是有人早盯上了，头一回丢了工具和罐头，我以为是过路的顺手牵羊，就把剩下的当回事藏了。现在连箱子底儿都空了，他娘的，这是让人掏了老窝！”
他站在原地连骂了几声，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阴鸷：“走，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里。吴三麻子径直走到周卫民面前，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压着嗓子问：“周师傅，您昨夜睡得可好？”
周卫民漱完口，慢悠悠地把牙缸放下：“挺好的。怎么了，你睡得不好？”
吴三麻子盯着他：“我睡得挺好的。就是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半夜把我家的东西搬了个干净。醒了以后不放心，去城外转了一圈，果然，连个箱子壳都没留下。周师傅，您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周卫民擦干脸上的水：“是挺邪门的。不过三麻子，你一个进城做买卖的人，城外又没有产业，什么东西被人搬了？”
吴三麻子被他一句话噎住，眼神闪了闪，干笑一声：“呃……是替一个朋友进城看货的。”
周卫民“哦”了一声，语气平淡：“那你这朋友丢的东西，来路正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