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竖起一根手指。
“知秋昨天的脉象,太医院的陈太医请过了,滑脉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但陈太医是哀家二十年前就埋进太医院的人,一根银针就能分出真假。”
林大雄的拳头握紧了。
他花了五天五夜配出来的东西,连太医都分辨不出的激素组合,被一句话戳穿了。
太后的暗线不在承乾宫,不在凤仪宫,在太医院。
“你们玩的那点小把戏,哀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花样没见过?”
季永衍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握着剑柄的手在抖,指节咯咯响。
太后把腿盘得更紧了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说正事吧。”
她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你那个梦思雅中的是睡死蛊,蛊虫变异之后会吞噬宿主的精气,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弱。”
她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月。”
五根手指在火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三十天之后,她会在睡梦里断气,心跳停,呼吸停,血液凝固。”
太后收回手,搁在膝盖上。
“肚子里那个也活不了,蛊虫吃完了母体的精气,会转头吃胎儿的,到时候化成一摊血水。”
季永衍的剑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剑尖指着太后的咽喉,手臂绷得笔直。
太后没动。
“你杀了哀家,方子就跟着哀家进棺材。”
剑尖在她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太后偏了偏头,让剑尖贴得更近了些。
“你以为林先生那个什么抗体、什么血清能救命?”
“那是蛊术,不是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解的。”
她抬起下巴,喉咙的皮肤几乎碰到了剑刃。
“哀家的条件没变。”
“沈知秋必须真怀上龙种,不是假孕不是骗局,真真切切的皇嗣。”
“等她怀稳了三个月,哀家给第一副解药,保你那个梦思雅再多撑半年。”
“等孩子生下来,脐带血入药才是根治的法子。”
季永衍的手在抖,从手指尖开始,沿着小臂蔓延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在痉挛。
太后盯着他的手。
“你不是第一次在哀家面前拔剑了,每次都是这样,拔出来又收回去。”
“你心里清楚得很,杀了哀家,你什么都没了。”
剑收回去了。
季永衍转过身,背对着太后。
他的肩膀垮下来,脊背弯了一个弧度。
林大雄站在旁边,嘴唇紧抿着,铜皮箱子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能找到别的办法,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他确实没有把握。
蛊术这东西超出了他所有的知识范围。
太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皇帝,你不是心疼那个女人吗,那就去做该做的事。”
“三十天,过了这个期限,哀家就是想救也来不及了。”
“等你们真的圆房了,哀家会给你缓解的药。”
季永衍没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靴底在积水里趟出水花,溅在裤腿上。
林大雄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出了天牢,外面天已经黑了。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着整座皇城,闷得人喘不上气。
季永衍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到承乾宫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院里的灯亮着,秋禾在廊下熬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飘出来,混着夜风往脸上扑。
他推开院门,穿过廊下走进内室。
梦思雅躺在床上。
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
呼吸很浅。
浅到他站在床边弯下腰,凑到她鼻尖前面才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流。
季永衍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伸出手,握住她搁在枕边的手。
手指头是凉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的凉。
他用两只手把她的手包起来,捂着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她的手指头软塌塌的使不上劲,搁在他掌心里被他攥着。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
他嘴唇张了张,声音碎成了几截,混在呼吸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漏出来。
“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屋里只有药罐子的咕嘟声从廊下飘进来,和更漏的滴答声搅在一起。
他攥着她的手,攥得手指发麻,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渗出来的虚汗。
他想让她醒过来,哪怕就一分钟,哪怕她骂他也行。
但她不会醒了,至少今天不会。
明天也许还能睁开眼半刻钟,后天也许只剩几息。
他不敢往下想。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林大雄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纸。
他的脸惨白,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皇上。”
季永衍抬起头。
林大雄把那叠纸拍在床头的小几上,上面画满了曲线和数字,墨迹还没干透。
“我刚才又抽了一管她的血,跑了全套检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太后没撒谎。”
“梦思雅的生命体征正在逐天减弱,体温每天降零点三度,心率每天慢两次,血氧浓度持续下滑。”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手指戳着底部一条陡然下坠的折线。
“照这个速度……”
他的声音卡住了,咽了口唾沫。
“我们只剩不到三十天了。”
林大雄把最后一张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屋里没人说话。
更漏滴了三下,每一下都砸在季永衍的太阳穴上。
他松开梦思雅的手,站起来。
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稳住。
“你把那些数据收起来。”
林大雄张了张嘴。
“收起来!”
季永衍的嗓子劈了,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带着血腥气。
林大雄没再吭声,把那叠纸卷起来塞进铜皮箱子里,转身出了内室。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