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挪了一下,他的手臂收了收,往里拢了拢,没醒,但身体的本能在阻止她离开。
梦思雅在那条手臂底下待了一会儿。
她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他捧着她的脸低下头来的时候她没有推。
想起那个吻的味道,药苦里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涩。
想着想着,她的耳根烧了一下。
她使了点劲,把他的手从腹部上挪开,悄悄翻身下了榻。
脚踩在地板上,凉。
她去够鞋子,弯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声。
“去哪?”
季永衍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起床时特有的那种含混。
“起来了,你接着睡。”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揉眼睛,揉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
看见她坐在榻边穿鞋,他也跟着要起来。
“你急什么,再躺一会儿。”
“你起了我也起。”
“有什么关系?”
“你在外头我睡不着。”
梦思雅把鞋穿好了,瞥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铺了一枕头,鬓角那几根白发格外显眼,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一道红一道白的。
哪有半分皇帝的样子。
“水在矮几上,我昨晚灌好的。”她站起来,“你先漱口。”
“你去哪?”
“净房,你管这么多?”
她走到门帘那边,他在身后又叫了一声。
“思雅。”
“干嘛?”
“昨晚上……”
“闭嘴。”
她掀帘子出去了。
等她从净房回来的时候,舱房里已经收拾过了。
季永衍不知在哪儿搞来的热水,铜盆摆在架子上,帕子叠好了搁在盆边。
他自己的脸洗过了,头发也拿水抿了抿,虽然还是乱,但好歹贴了下来。
他站在铜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新帕子。
“我自己来。”梦思雅伸手去拿。
“我绞好了,刚好的温度。”
“我洗个脸还要你伺候?”
“我今天心情好。”
她看了他两息,把帕子拿过去,在脸上按了按。
帕子的温度拿捏得很准,不烫不凉,带着一点湿润的热气,覆在脸上舒服得很。
她拿帕子擦完了脸,搁回盆里,走到角落那面铜镜前面坐下了。
这面铜镜是从承乾宫带上船的,不大,巴掌宽,铜框上刻着缠枝纹,磨得不算亮,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
她拿起搁在镜边的玉梳,正要往头上举,手里一空。
梳子被人抽走了。
季永衍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把玉梳。
“我来。”
“你会?”
“上次梳过一回。”
“上次你扯了我三根头发。”
“这次不扯。”
他说完也不等她答应,就拢起她散在肩上的长发,从发梢开始往上通。
他的动作很慢,每碰到一个结就停下来,用手指把头发一绺一绺地分开,再拿梳子顺过去。
梦思雅从铜镜里看着他。
他弯着腰,脸离她的头发很近,眼睛盯着梳齿过处的每一寸。
认真得有些过头了。
“你这表情,跟批奏折似的。”
“奏折没这么重要。”
“你一个皇帝,给人梳头发,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传不出去,船上的人谁敢多嘴。”
梳子从发梢通到了头顶,她的头发很长,干的时候垂到腰以下,乌黑的,底下有些干枯分叉,那是寒毒折损身体留下的痕迹。
季永衍把头发全部拢到背后,用手掌抚了一遍,确认没有打结了才开始往上盘。
盘了两圈,散了。
又盘两圈,又散了。
梦思雅从镜子里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跟那团头发较劲,嘴角动了一下。
“你到底会不会?”
“我看秋禾盘过,步骤我记得,手不太听话。”
“你用内力打过人,用剑斩过人,手怎么就不听使唤了?”
“那不一样,那些不怕弄疼。”
她从镜子里看他,他满脸认真,额头上还沁了一点薄汗。
她叹了口气。
“松手,我教你。”
她伸手到后面,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绕了一圈,把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拿一根素簪别住了。
他的手被她握着,很自然地跟着走了一遍。
“看到了?绕两圈收到根子上,簪子从左边插进去。”
“从左边?”
“从左边。”
“好,我记住了。”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挪窝。
梦思雅从铜镜旁边的妆匣里翻了翻,翻出一管螺子黛。
这管螺子黛也是从承乾宫带来的,用了有些日子了,前头的尖磨得有些钝。
她握着螺子黛举到眉毛那里,正要画,手被人拦住了。
“我来。”
“你连头发都盘不好还画眉?”
“画眉比盘头简单。”
“谁教你的?”
“我看你画过。”
梦思雅的手停了。
她画眉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早起的时候,对着镜子,描两笔就完事了。
他什么时候看的?
季永衍从她手里把螺子黛拿走了,拉过旁边的矮凳,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他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近得两个人的呼吸都能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眉毛,拿螺子黛的手悬在那里,迟迟不落。
“你倒是画啊。”
“等一下,我看看起笔的位置。”
“就是个眉毛,不是圣旨。”
“圣旨写错了可以重拟,眉毛画歪了你要骂我。”
她闭了嘴。
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螺子黛的尖碰上她的眉骨,力道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只觉得一丝微凉顺着眉形走过去。
他画得极慢,一笔只走一分的距离就停下来看看效果。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均匀的,暖的。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晒过衣服之后残余的干净气味。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坐在铜镜前面,被他的目光笼着。
“你看我干什么?”她说,“看眉毛。”
“我在看眉毛。”
“你的眼睛往下飘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重新抬高。
他画完右侧的眉毛便换到另一边。
这回他手稳了些只一笔便画到眉尾,画出的弧度跟右边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