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生死关头,迸发出的韧劲与生机,难以估量。
面对着一方诸侯麾下精锐的合围猛攻,以经学文章扬名天下的卢氏,硬生生守住了范阳城。
这就是高门世家沉淀数百年的深厚底蕴。
曹阳成攻城无果,只能悻悻引兵回撤,铩羽而归。
经此一役,曹阳成在士族之间的风评急转直下。
这个时代,舆论与话语权,依旧攥在门阀士族手中。
南衙大堂之内,一众将领围立在舆图四周,指尖在山河郡县之间来回比划,议论不休。
白智宸手抚着下巴,目光落在幽州周边的一处城邑上,缓缓开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曹阳成过去恐怕都没见过,这么‘富裕’的对手。”
王元亮在一旁接话,“他往日交手的,不是流寇土匪,就是内斗得七零八落的幽州大营,哪里有机会见识,世家守城的豪横打法!”
按朝廷规制,地方官员由中枢选派。
同属五姓七望的太原王氏,声势不复往昔,和其余几家拉开了不小差距。
莫说并州主官,就连晋阳令,王家都再没有插手的余地,族人只能做佐贰小吏。
若是翻查吏部档册就能发现,历任范阳县令之中,卢姓之人比比皆是,将官员籍贯回避之制视若无物。
白智宸忽然笑起来,“卢大将军给三哥的回信,才有意思。”
段晓棠生出几分好奇:“他是怎么说的?”
卢自珍多年未曾归乡,可论起对范阳城防、卢氏族中实力的了解,远胜外人。
白智宸啧啧两声,复述信中言语:“他说,只要曹阳成没有下定决心屠城,范阳,他就攻不下来。”
万万不可小觑士族骨子里的傲慢,以及他们守护宗族故土的决心。
范阳卢氏扎根幽燕,在世人印象里,多是执卷讲经的文人名门。
卢自珍,才是异类。
在不少只读过《三国演义》的将士心中,卢植只是刘备的授业恩师,一介教书匠。
实际上,他是汉末三杰之一,平定黄巾之乱的主力,实打实的儒将。
一场守城之战,仿佛唤醒了卢氏血脉里沉寂的勇烈。
自古以来,屠城就是引天下人唾骂的暴行。
倘若屠的还是范阳卢氏这样为天下士族奉为表率的名门,后果不堪设想。
往后再不会有士族子弟投奔曹阳成,他麾下阵营也将分崩离析。
曹阳成辖境之内,四大世家并存。
平日里各家只顾守着一亩三分地,若是卢氏遭屠的先例摆在眼前,余下三家定会串联天下士族,群起而攻之。
仅凭一县之地、一族之力,抗衡一路诸侯,范阳卢氏这一仗,打出了水平,打出了风采。
曹阳成掀开了一片锦绣之下的污糟。
世家圈地自守,既不听调,也不听宣。
作为北地诸侯,他的命令和意志进不得范阳,顶着内、外部的压力强攻,却折戟沉沙。
往后,依旧两难!
量级提升数倍的洛阳,看着令人扼腕不已。
宋道平来势汹汹,险些将洛阳削得只剩一座孤城,到头来,难竟全功。
落败之人满心憋屈,侥幸守住城池的一方,同样不敢有半分轻松。
段晓棠望着图上洛阳城的轮廓,随口发问:“当初营建洛阳的时候,形制布局,参考了玄武?”
一旦缩回壳里,谁都拿它没办法。
李君璞缓缓点头,“论野战,洛阳远不是滑州军的对手。依托城池坚守,是他们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白智宸越琢磨越是烦闷,“洛阳粮草水源充足,只要有心固守,一年半载不是问题。”
“城外那几处粮仓,宋道平就算一时夺下,也守不长久。既不能一把火烧了,也没有余力转运。”
洛阳占着本土地利,滑州军孤军深入。只要攻势稍稍放缓,洛阳立刻就能调转势头反击。
段晓棠冷静判断,“等到两边陷入僵持,争夺的重心,就要转到巩洛周边区域了。”
作为现在长安的军方首脑,白智宸极其不负责任地甩下一句,“他们两家在那边怎么厮杀都好,千万别碰潼关。”
稍一停顿,他又补上一句:“还有永丰仓。”
一处是关中门户,一处是关中命脉粮仓,两处重地,哪个都疏忽不得。
按理来说,交战两方都无意将战火进一步扩大,可谁也保不齐,哪个大聪明,想要偷偷摸摸捡个漏……
一众军将围着舆图,反复推演后续战局走向。
一坊之隔的大丞相府内,却是另一番不同的光景。
范阳、洛阳的纷争尚且遥远,陇右前线仍在相持,白湛传回的消息,却是一路向好。
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大局将定,也有人冷眼旁观,觉得不过是硬撑门面,打肿脸充胖子。
白隽自然是愿意信自己的儿子。
今日的大丞相府褪去了往日肃穆森严的氛围,白隽大摆宴席,并没有正式的由头,不过是一场亲友故旧的私宴小聚。
赴宴之人一打量席间同座,就知这不是商议军国大事的正经筵席。
白隽坐于上首,频频举杯,笑意酣然:“人生快意,就当纵情欢娱!我等生来享富贵,若是日日清苦,和那些青灯古佛的僧道,又有何分别?”
他起身高举酒盏,朗声对满堂宾客道:“诸位,满饮此杯!”
裴续上前半步,低声规劝:“为英,惜身。”
这般煞风景的话,本不该放在酒宴之上。
但谁都知道,背后关系到白家的祖传风疾。
白隽抬手轻轻拨开他相扶的手臂,笑意不减:“今朝有酒今朝醉,保养身子的事,往后再说不迟!”
他抬眼扫过席上众人,大多是从前一同寻欢游乐的旧交。
人各有长短,各有用处,不必拿朝廷股肱重臣的标准,去苛求他们。
满堂笑语交织,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追忆往昔嬉游的快活光景。
因为白隽身居高位而生出的疏离与隔阂,在这一阵怀旧的暖意里,淡得无影无踪。
白隽徐徐开口,一桩桩细数当年纵情宴游的旧事。
何处亭台之内,丝竹婉转,歌舞翩跹;哪片郊野山林之间,驰马游猎,乘风纵欢……娓娓道来,席上气氛愈发热络。
不多时,轮到贺隆敬端着酒盏上前敬酒。
白隽抬眼望只比自家儿女稍长几岁的小表弟,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潮意,久远的往事翻涌上来。
“我还记得头一回见你,小小的一团,跟在我们身后,眼巴巴地喊表哥。”
那一声声清脆的表哥,当年唤的不只是他,还有吴杲,以及一众相伴嬉游的亲友。
岁月辗转,当年那群人,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寥寥无几。
他轻轻喟叹一声,目光落在贺隆敬身上,语声带着几分怅然:“一晃眼,你都长成这般模样了。”
“只可惜,外祖父、母亲,还有诸位姨母、舅舅,没能亲眼见到,今日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