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看似温情脉脉的盛宴落幕,繁华褪去,余下的只有案上狼藉的杯盘,满地残烛的余灰。
宾客辞别之后,白隽面上那副温软怀旧的神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抬手将用来做戏的淡酒泼洒在地,酒液渗入青砖缝隙,转瞬了无痕迹。
裴续快步凑到他身侧,压着嗓音低声禀报:“送了我五百金。”
白隽不耐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这老货,如今也是位列宰执的人了,区区五百金就收买了,未免太小家子气!”
裴续却笑了,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这笔钱,足够我痛快赌几场了。”
凭本事得来的贿赂,再多不嫌多,再少也不嫌少。
他轻轻叹了口气,“求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还未对过细账。
白隽抬眼:“他想要什么?”
“求一份军职,领兵赶赴潼关增援。”
白隽后槽牙一紧,指尖攥了攥:“五品的位置,确实够独领一军。”
再加上白家亲眷这层身份,名头拿出去足够像样。
他抬眸望向裴续,目光沉沉:“世欣,你说,他真正图谋的,是长安,还是潼关?”
裴续本就是受白隽示意,才与贺隆敬周旋,所知内情有限。
他往日和贺隆敬本无深交,只是朝野上下都知道自己贪财好利,容易打通关节,对方才寻上门来,把他当成敲门砖。
“无论他意在何处,放任下去,后患无穷。”
裴续出言规劝,“为英,不如就此把他压下去,断了他的念想。”
白隽眼底掠过一道锋利的冷光,“长安有八弟和子中弹压,区区宵小,掀不起多大风浪。”
倘若真让一个贺隆敬就搅乱了根基,他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了。
他语声沉下来,带着几分咬牙的狠意,“我倒要好好看一看,他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人。”
真论血脉情分,其实早已淡薄。
白隽的嫡亲表兄弟算下来有数十人,不少都是自幼一同相伴长大。
贺隆敬这般差着年岁的,本就算不上亲近。
从前居于深宫的那位旧主,同样是表亲,当年他起事的时候,何曾顾及半分亲缘。
最让白隽心底生怒的一点是,他给了贺隆敬等人一份扶摇直上的前程,可这些人,却背叛了他。
另一边,白旻途经府邸内外连通的穿廊,恰好撞见孙无忧、白若菱正陪着小辈玩耍,追跑嬉闹,笑声清脆。
孙无忧几人见他过来,连忙收了嬉闹,躬身行礼。
“见过父亲。”
“见过大舅舅。”
白旻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徐六筒的发顶,语声温和地交代,“天气日渐燥热,你们近来少往外面跑,尤其是孩子们,当心暑气侵体。”
孙无忧与白若菱摸不透这话究竟只是寻常叮嘱,还是暗藏别的用意,不敢多问,恭顺应下。
徐六筒哪里听得懂其中弯弯绕绕,只抓住一句 “不能出去玩”,立刻攥住白旻的衣袖,仰着脸央求:“大舅舅,六筒想去看花花。”
孩童力气不小,猛地一拽,竟将白旻的身子都扯得微微倾斜。
“大舅舅稍后让人送几盆花到你院里,你先在院中观赏。等再过些时日,日头柔和些再出门。”
徐六筒琢磨片刻,勉强点头,还不忘提出自己的条件,“要大大的,红红的花!”
白旻没工夫打趣外甥直白的审美,一一应下:“好,都依你。”
片刻之后,白旻步入平日理事的书房。
令狐商迎上前来,低声禀报:“段大将军已经到了。”
白旻微微颔首:“请她进来。”
段晓棠入内,简单行过礼寒暄两句,将一卷文书推到白旻面前。
二人相见,需要一桩合乎情理的由头,掩人耳目。
白旻翻开一看,是右武卫行文,向少府监讨要索要历年拖欠的物资。
这件事,他怎么可能应允。
一纸文书被他搁置一旁,直接驳回,刚好给两人一个看似不欢而散的理由。
白旻神色一敛,正色开口:“贺隆敬暗中串联了一批人,图谋大事。”
到底是权贵子弟,搜罗的自然不是社会闲散人员,而是一群徘徊在权力边缘,汲汲于往上钻营的世家子弟。
段晓棠抬眼反问:“他背后是谁?”
白旻沉默一瞬,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段晓棠眉梢一挑,“这条鱼,是我钓上来的,到头来,连是哪片池子都不配知道吗?”
“眼下查证到的线索,并无别的主使,主事之人,就是他自己。”
“等等。” 段晓棠抬手打断,神情像是听见了天大的奇闻,“你这位贺表叔,难不成是扬州那位太上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白旻摇头:“自然不是。”
段晓棠百思不得不解。
她一个堂堂正三品,手握实权的大将军,耐着性子陪着一个五品小官演了这么久的戏,最后就换来这样一个近乎玩笑的结论?!
贺隆敬,官是新当的,职是玩忽的…… 他凭什么造反?
身后没有宰辅、没有掌兵大将这般重量级人物撑腰吗?
吴愔敢玄武门见,是凭着嫡长名分,还有八百王府护卫。
吴融效仿旧事,是串联宗室,说动吴巡支持。
再往前的吴韬、杨胤……又有哪一个是简单的。
段晓棠清了清嗓子,看向白旻,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现在,造反这么简单吗?”
这般冒昧的问题,换作往日,白旻必然厉声斥责。
眼下二人放下嫌隙,联手布局,他只能把这股郁结的闷气压在心底。
就连白旻自己说起此事,都觉得面上无光,“他早前寻人相面,术士说他其卧如龙,乃是大贵之相。”
段晓棠听得一愣,手都快扭成麻花了,怎么也想象不出,“卧龙” 一般的睡姿该是何等模样。
她顺嘴问出心中疑惑:“术士相面,连睡姿也包括在内?”
又学到一点毫无营养的冷知识。
实在是,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但想到和贺隆敬相关,又觉得连“卧龙”两个字,都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