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加班写字楼与病床走廊
硬撑地铁站的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
那一声“咣当”,不像车门。
像某个成年人终于把“我没事”三个字,关进了垃圾桶。
礼铁祝站在休息站外,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喊“我累了”的时候挺豪迈,现在真歇下来,整个人像被生活拿擀面杖擀过一遍。
薄了。
还带点漏馅。
商大灰蹲在路边,摸着肚子。
“祝子,俺也去觉得,承认累以后更饿了。”
礼铁祝瞅他一眼。
“你那不是承认累导致的。”
“你那是脑子和胃之间没装防火墙。”
沈狐靠在站牌边,脸色仍旧有点白。
她嘴硬。
特别硬。
硬得像冬天忘关火的冻豆腐。
“这关也就一般。”
礼铁祝看她一眼。
“你刚才说累的时候,声音都快劈叉了。”
沈狐冷冷抬眼。
“你想死?”
礼铁祝立刻摆手。
“没有没有,俺去也就是夸你嗓音有层次。”
龚赞抱着复仇之弓,眼圈还红着。
他刚才那句“俺也去就是害怕”,喊出来以后,人像轻了一点。
但轻归轻。
心里的洞还在。
龚卫死了。
这事不会因为他说一句怕,就自动结算通关。
人生不是游戏。
没有“伤痛已修复,请领取皮肤”。
更多时候,是你走着走着,突然被某个场景扎一下。
像裤兜里忘了拿出来的钥匙。
平时没事。
一坐下,硌得你眼泪差点出来。
礼铁祝看着龚赞,刚想说两句。
前方忽然亮了。
不是暖光。
是那种办公室冷白灯。
白得发惨。
白得像老板凌晨两点发来的语音条。
一座写字楼从灰雾里拔地而起。
玻璃幕墙一层接一层,灯光密密麻麻,全亮着。
楼顶挂着几个大字。
第二关:加班写字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休息。
礼铁祝当场脸就黑了。
“不是。”
“刚给咱整了个休息站,转头就加班?”
“这魔窟是不是人力资源部外包的?”
方蓝看着楼门,神色淡淡。
“规则味很重。”
礼铁祝扭头看他。
“蓝哥,你别每次都用四个字吓唬人。”
“你这人讲话像系统提示,还是没感情那种。”
方蓝认真想了想。
“那我换一种。”
“进去会很麻烦。”
礼铁祝:“……”
“谢谢,更吓人了。”
写字楼大门自动打开。
里面传来键盘声。
噼里啪啦。
像一群焦虑的蟑螂在开运动会。
众人刚踏进去,身上的衣服瞬间变了。
礼铁祝穿上了皱巴巴的白衬衫。
胸前挂着工牌。
姓名:礼铁祝。
岗位:高级抗压专员。
绩效状态:濒临淘汰。
礼铁祝低头看着工牌,嘴角抽搐。
“高级抗压专员?”
“翻译过来不就是高级受气包吗?”
商大灰穿了一身巨大西装,扣子崩得像马上要发射。
工牌写着:食堂需求体验官。
商大灰眼睛一亮。
“这个岗位好!”
下一秒,工牌下面弹出小字。
职责:饿着,测试员工忍耐极限。
商大灰脸上的光灭了。
“这公司不行。”
沈狐穿着黑色职业装,冷艳得像能把会议室冻成冰箱。
工牌写着:形象稳定负责人。
要求:不得失态,不得皱眉,不得露出疲惫。
沈狐盯着那几个字,冷笑。
“它让我不皱眉。”
礼铁祝赶紧道:“你先别把楼抽塌,俺也去还没打卡。”
龚赞也换了工装。
工牌上写着:龚卫项目继承人。
任务:复制上一任全部成果。
龚赞脸色一白。
礼铁祝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破公司,真会扎人。
扎得精准。
比龚卫的精准之眼还缺德。
广播响起。
声音温柔得像客服。
但每个字都带着加班费没有到账的阴气。
“欢迎入职加班写字楼。”
“本楼倡导狼性文化。”
“请各位员工注意。”
“休息是低效。”
“睡眠是逃避。”
“情绪是负债。”
“身体不适,请先完成工作交接。”
“死亡不算请假。”
礼铁祝抬头就骂。
“死亡不算请假?”
“咋的,阎王爷还得给你们抄送邮件呗?”
电梯门打开。
众人被吸进一间巨大的办公室。
无数工位排成一片。
屏幕亮着。
椅子空着。
但每张椅子背后,都像坐过一个把魂熬干的人。
桌上堆着报表。
方案。
复盘。
周报。
月报。
日报。
还有一张最恶心的纸。
《个人主动奋斗承诺书》。
礼铁祝拿起来一看。
第一条:本人自愿放弃下班时间。
第二条:本人自愿将健康献给团队。
第三条:本人承诺不因疲惫、疾病、亲人离世等私人原因影响产出。
第四条:本人理解公司不是家,但愿意把公司当祖坟守着。
礼铁祝看完,脑瓜子嗡一下。
“好家伙。”
“前几条顶多缺德。”
“最后一条直接封建复辟。”
商大灰凑过来。
“祖坟能吃供品不?”
沈狐一鞭柄敲他脑袋。
“闭嘴。”
广播再次响起。
“请所有员工落座。”
“今日任务:连续工作至自我价值感清零。”
“目标:证明你们足够强。”
“提示:真正的强者,不需要睡觉。”
办公室尽头,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亮起。
绩效榜出现。
礼铁祝:负三分。
原因:公开承认疲惫,传播不良情绪。
商大灰:零分。
原因:疑似思考午饭,工作意识薄弱。
沈狐:二十分。
原因:表情冷静,具备高价值压榨潜力。
龚赞:负八十分。
原因:无法复制龚卫,建议回炉。
龚赞一看,手一抖。
复仇之弓差点掉地上。
礼铁祝眼神一下冷了。
“建议你奶奶个腿。”
“人还能回炉?你当烤冷面呢?”
话音刚落,所有电脑同时亮起。
每个人面前都弹出一个任务。
礼铁祝的是:写一份三万字报告,主题《如何把丧亲之痛转化为团队凝聚力》。
商大灰的是:观看美食视频一百小时,不许进食,产出忍耐心得。
沈狐的是:维持完美形象直播八小时,不得眨眼,不得露出真实情绪。
常青的是:撰写《哥哥死亡事件风险复盘》,找出自己责任点。
龚赞的是:完成龚卫未竟事业模拟考核,失败一次扣除存在价值。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可怕。
像所有人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文件夹里。
礼铁祝盯着屏幕上“丧亲之痛转化为团队凝聚力”几个字。
他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胃里恶心。
是心里恶心。
有些地方最恐怖的,不是让你干活。
是它连你的悲伤都想拿来做素材。
你哭,它让你写心得。
你累,它让你总结方法论。
你亲人没了,它让你提炼团队价值。
这已经不是工作。
这是把人剁成饺子馅,还要求你夸刀工不错。
井星站在工位旁,眉头微皱。
“逞强的第一层,是不许喊累。”
“第二层,是把自我压榨包装成上进。”
礼铁祝看他。
“你这话有道理。”
“现实里可不就这样吗?”
“你不睡觉,叫拼搏。”
“你不吃饭,叫敬业。”
“你胃疼还开会,叫有责任心。”
“你真猝死了,叫遗憾。”
“遗憾完了,岗位三天后重新招聘。”
办公室忽然一震。
所有电脑喷出黑色电流。
键盘自动跳动。
啪嗒啪嗒。
像无数只手替他们开始工作。
但每敲一个字,众人身上就多一道细小伤口。
商燕燕脸色一变。
“这些电脑在抽取生命力。”
商大灰疼得龇牙,却下意识说:“俺也去没事。”
啪!
他胳膊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礼铁祝怒吼。
“别说没事!”
“这楼就爱听这个!”
商大灰一愣,赶紧改口。
“俺也去有事!”
伤口果然停住了。
商大灰惊了。
“这公司咋还欺负嘴硬的人?”
礼铁祝冷笑。
“因为嘴硬的人最好压榨。”
“你越说没事,人家越觉得还能再给你加两块砖。”
沈狐面前的直播屏已经打开。
无数弹幕滚动。
“女强人不能累!”
“大小姐要优雅!”
“别皱眉!会掉粉!”
“你狼狈的样子不好看!”
沈狐眼底紫电跳动。
她咬着牙,额角汗珠落下。
但屏幕立刻提示。
“检测到汗水。”
“扣除形象分。”
“请保持完美。”
沈狐抬眼。
那一瞬,她像是真的想把这破屏幕抽成电子遗照。
礼铁祝看出她在硬撑,赶紧喊。
“沈狐!”
“你要是累,就说。”
沈狐沉默。
她习惯了冷。
习惯了强。
习惯了别人一看她,就觉得她应该永远高高在上。
可高高在上也累。
站太高,风灌进骨头里,没人知道。
她终于低声道:“我烦。”
屏幕一顿。
沈狐又道:“我累。”
弹幕瞬间炸锅。
“她怎么能累?”
“人设崩了!”
“退粉!”
沈狐抬手,一鞭抽过去。
轰!
直播屏碎成渣。
“退你大爷。”
“老娘又不是你们家台灯,凭啥一直亮着?”
礼铁祝竖起大拇指。
“漂亮。”
“这句可入选年度反pUA语录。”
另一边,龚赞已经被系统逼到角落。
屏幕上出现龚卫的幻影。
不是那个真实的龚卫。
而是系统捏出来的“完美龚卫”。
英勇。
无畏。
永不疲惫。
永不犯错。
幻影低头看着龚赞。
“你太弱。”
“你继承不了我。”
龚赞浑身发抖。
他抱紧复仇之弓。
嘴唇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皮。
“哥……”
礼铁祝一听就炸了。
“你叫啥哥?”
“这玩意儿是盗版!”
“你哥要真在这儿,第一句话肯定是,龚赞你咋又整这死出!”
龚赞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系统幻影继续压迫。
“证明你。”
“像我一样。”
“站起来。”
“别怕。”
“别哭。”
龚赞差点真的咬牙站直。
那种本能太可怕。
一个人一旦被“你应该像谁”绑住,就会忘了问一句。
我能不能只像我自己?
礼铁祝冲过去,一把按住龚赞肩膀。
“别装。”
龚赞哽咽。
“俺也去不装咋办?”
“俺也去怕你们觉得我没用。”
礼铁祝声音低下来。
“没用咋了?”
“谁规定人必须时刻有用?”
“你是人,不是充电宝。”
“充电宝没电都能躺着充电呢。”
“你咋就不能停一会儿?”
龚赞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俺也去哥那么厉害。”
礼铁祝眼眶也红了,却还是骂。
“你哥厉害,是你哥的事。”
“你哥死前惦记的是兄弟,不是绩效。”
“他把弓留给你,不是让你继承KpI。”
“是让你在害怕的时候,还有东西能攥住。”
龚赞死死攥住弓。
弓身微微亮了一下。
像远处有人叼着烟,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行了,别哭得跟水龙头漏了一样。”
龚赞猛地抬头。
幻影龚卫开始扭曲。
系统声音急促。
“员工龚赞拒绝高标准继承。”
“价值下降。”
“存在意义不足。”
龚赞忽然咬牙。
他抬起弓。
手还在抖。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俺也去行”。
他说:“俺也去不行。”
礼铁祝怔住。
龚赞哭着喊:“俺也去真的不行!”
“俺也去做不了我哥!”
“俺也去怕,俺也去怂,俺也去还老看沈狐妹妹腿……”
沈狐脸瞬间黑了。
“你找死?”
龚赞吓得一哆嗦。
“但俺也去会改!”
“俺也去不行,也会往前走!”
箭射出。
歪了。
特别歪。
礼铁祝都怀疑这箭是不是喝了假酒。
但偏偏,它歪得很有灵魂。
直接射中了幻影龚卫脚下那块“完美继承模板”。
轰!
模板炸裂。
幻影龚卫也碎开。
碎光里,似乎有个真实的声音笑骂一句。
“傻狍子。”
龚赞跪坐在地,哭得稀里哗啦。
礼铁祝揉了揉眼睛。
“你看。”
“你哥也觉得你傻。”
“但他没说不要你。”
这句话落下。
办公室的灯开始忽明忽暗。
广播急了。
“警告。”
“员工出现自我关怀倾向。”
“请立刻恢复加班状态。”
“请记住,休息等于落后。”
“落后等于淘汰。”
“淘汰等于死亡。”
礼铁祝抬头,看着那满楼的冷白灯。
他忽然很累。
也很清醒。
他想起现实里很多人。
加班到凌晨,坐末班车回家,手机电量百分之三,胃里空得像被掏过。
进门怕吵醒家人。
洗澡时才发现脚肿了。
第二天闹钟一响,又爬起来。
别人问一句:“你咋这么憔悴?”
他还笑。
“没事。”
这两个字,真是人间最便宜的止痛药。
吃了不治病。
还容易上瘾。
礼铁祝走到办公室中央。
他拔出胜利之剑。
火光不大。
像一盏小台灯。
“都听着。”
“工作没错。”
“挣钱没错。”
“努力也没错。”
“可你要是把自己熬成灰,最后拿灰去换工资条。”
“那就不是奋斗。”
“那叫自燃。”
井星轻轻展开星光扇。
“人之力,如灯油。”
“灯油可燃,照亮一夜。”
“若不知添油,不知歇火,灯芯终成焦炭。”
“世人常赞灯亮,却少有人问灯疼不疼。”
礼铁祝看他一眼。
“井星,你这句太文艺了。”
“俺也去翻译一下。”
“别老夸蜡烛燃烧自己。”
“蜡烛要是会说话,第一句肯定是:哪个缺德玩意儿点的我?”
众人一愣。
随即又想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因为他们懂。
太懂了。
很多人不是不想歇。
是怕一歇,家就塌了。
怕一停,孩子学费没了。
怕一说疼,别人来一句“谁不疼”。
所以他们只好把自己点着。
一边烧。
一边照。
最后烧没了,别人还夸一句。
“真敬业。”
礼铁祝抬剑,一剑劈向巨大绩效屏。
“去你大爷的敬业。”
“老子先睡八小时!”
轰!
绩效屏炸裂。
方蓝的蓝钥匙飞出,咔哒一声,打开所有工位下的锁链。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一照,那些“奋斗口号”全显出成分。
焦虑百分之四十。
恐惧百分之三十。
剥削百分之二十九。
真上进百分之一。
黄北北气得小脸发红。
“它这里面真努力含量才百分之一!”
礼铁祝骂道:“这不跟奶茶里没有奶一样吗?”
商大灰抡起开山神斧。
“俺也去劈了它!”
沈狐万紫千狐爆开,紫电狐影冲进灯海。
常青白蛇魔剑一扫,斩断所有加班承诺书。
商燕燕定魄神针飞出,把还想自动弹窗的电脑钉死在桌上。
“别动。”
“再动给你格式化。”
整个加班写字楼开始崩塌。
不是碎成废墟。
而是像熬夜太久的人,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灯一盏盏灭掉。
键盘声停了。
冷白光退去。
黑暗里,竟然有一张小小的便签飘下来。
上面写着:
你可以下班。
礼铁祝接住便签,手指僵了一下。
就这么五个字。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却像有人在寒冬里,递来一件旧棉袄。
他说不出话。
喉咙堵得慌。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最想听的,不是什么“你真棒”。
也不是“你前途无量”。
就是一句——
今天可以歇了。
你不用再撑了。
写字楼塌成一片温柔的黑灰。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又亮起一条走廊。
第三关:病床走廊。
灯是医院那种灯。
白。
冷。
亮得让人心慌。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病历纸。
像未缴费通知。
像一个人坐在病房外,攥着手机,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礼铁祝脚步顿了一下。
他最讨厌医院。
不是怕针。
是怕那种无能为力。
人站在医院里,会突然发现自己平时吹过的牛逼都没啥用。
你再能骂。
再能打。
再能扛。
到了缴费窗口和病床前,也只能像个不会走路的小孩。
手足无措。
众人走进走廊。
两侧病房门紧闭。
每扇门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礼铁祝看见了自己的。
他推开门。
病房里,躺着一个“他”。
脸色灰白。
嘴唇干裂。
手背上扎着针。
床头堆着账单。
房贷。
医药费。
孩子学费。
生活费。
每一张都薄。
但叠起来,能压死人。
床边站着他的妻子幻影。
女人眼圈通红,却还在笑。
“你别硬撑了。”
“钱可以慢慢想办法。”
“人别垮。”
礼铁祝胸口一下就疼了。
疼得像有人把他心脏拧了一把。
他现实里听过类似的话。
听过很多次。
可每次他都回。
“没事。”
“我能行。”
“你别担心。”
可那哪是安慰。
那是把门关上。
把爱你的人关在外面。
让她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
病床上的自己忽然睁眼。
对他说:“你不能倒。”
“你倒了,家怎么办?”
“女儿怎么办?”
“兄弟怎么办?”
“你必须起来。”
礼铁祝的手指攥紧。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假得太真。
真得像生活亲手写的剧本。
另一间病房里,商大灰看见姜小奴。
她躺在病床上,对他笑。
“别难过。”
“你已经很努力了。”
商大灰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当场眼泪就掉了。
“俺也去没护住你。”
姜小奴幻影轻轻摇头。
“你不能用毁掉自己,证明你爱过我。”
商大灰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沈狐站在自己的病房前。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灵力紊乱,尾影黯淡。
门外无数声音说:
“狐仙怎么能病?”
“大小姐怎么能弱?”
“你不能让别人看见你不行。”
沈狐闭上眼,手背青筋绷起。
常青看见常白。
不是魔帝。
是哥哥。
虚弱地坐在病床边。
问他:“你为什么没救我?”
常青脸色惨白,白蛇魔剑都险些握不住。
龚赞病房里,龚卫满身是血地坐在床头。
他叼着烟,胸口空着一个血洞。
系统借着他的脸说:
“你得像个男人。”
“别哭。”
“别怕。”
“别丢我脸。”
龚赞当场崩溃。
“哥,俺也去……”
他想站直。
想证明自己。
想说“俺也去能行”。
礼铁祝猛地冲过去。
一巴掌拍在龚赞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
像现实给了逞强一耳光。
龚赞被拍懵了。
“祝子你打俺也去干啥?”
礼铁祝眼睛红着,骂道:“你哥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模仿他死法!”
“你咋这么实诚呢?”
“别人让你学优点,你连牺牲都想复制?”
“你当人生是复印店啊?”
龚赞嘴一瘪。
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俺也去怕。”
“俺也去怕不像他,你们就不要俺也去了。”
走廊安静了。
沈狐握鞭的手微微一颤。
商大灰抬起泪脸。
常青垂下眼。
礼铁祝看着龚赞,心里酸得不行。
这个傻狍子。
又怂。
又好色。
又爱出洋相。
可他是真的疼哥哥。
疼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沈狐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我们要的是龚赞。”
“不是龚卫的复印件。”
龚赞呆住。
沈狐别过脸,冷冷补了一句。
“虽然龚赞也挺烦。”
龚赞哭着笑了。
“烦也要?”
沈狐咬牙。
“你再问我就不要了。”
龚赞立刻闭嘴。
礼铁祝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抬头看向那一个个病房。
终于明白病床走廊真正想干啥。
它不是让人病倒。
它是让人病倒了,还不许承认自己需要人。
这才最狠。
你躺在床上,输着液,还想着房贷。
发着烧,还怕工作群没人回。
明明快撑不住了,还跟家里人说:“挺好。”
这不是坚强。
这是一个人被生活训练到,连疼都要先申请。
礼铁祝走到走廊中央。
他声音哑了。
“都别装了。”
“病了就治。”
“疼了就喊。”
“倒了就让人扶。”
“人不是铁打的。”
“就算铁打的,放医院ct机里也得排队。”
井星轻声道:“逞强之病,不在身,在心。”
“心若总以为自己不可倒,身便会替它倒下。”
礼铁祝点点头。
“说白了就是。”
“你不让嘴说累,身体早晚替你辞职。”
“到时候它可不写离职申请。”
“直接罢工。”
病房里的幻影们开始颤抖。
那些躺着的“自己”纷纷看向他们。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
但这次,他没有先砍。
他走到自己病床前。
看着那个虚弱的自己。
然后轻声说:“你可以躺一会儿。”
病床上的自己愣住。
礼铁祝又说:“家很重要。”
“孩子很重要。”
“兄弟也重要。”
“但你也重要。”
“你要是没了,谁回家吃那碗饭?”
病床幻影眼角流出一滴泪。
然后慢慢散开。
商大灰对姜小奴幻影磕了个头。
“俺也去以后不把自己往死里整了。”
“俺也去想你。”
“但俺也去得活。”
姜小奴笑着消散。
沈狐抬鞭,抽碎镜子。
“我弱的时候,也还是我。”
常青握住白蛇魔剑,低声道:“哥,我救不了过去。”
“但我会守住以后。”
龚赞看着龚卫幻影。
那幻影终于不再冰冷。
它像真实的龚卫,吊儿郎当地笑了笑。
“傻狍子。”
“活成你自己。”
龚赞哭着点头。
“嗯。”
病床走廊一寸寸亮起暖光。
不再是医院冷灯。
而像夜里家门口那盏灯。
不大。
但够人找到路。
礼铁祝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扛事。
是承认自己扛不住。
扛事,咬咬牙就能装。
承认扛不住,需要把心口那层硬壳敲开。
让别人看见里面其实全是裂纹。
可裂纹不是丢人。
裂纹是光进来的地方。
走廊尽头的门缓缓打开。
这一关,过了。
众人站在暖光里,谁也没欢呼。
因为他们太懂了。
加班写字楼会塌。
病床走廊会散。
可现实里的疲惫和病痛,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他们能做的,只是从今天开始,少说一点“没事”。
多说一句“帮我”。
礼铁祝抹了把脸,故作轻松。
“行了。”
“都别整得跟医保宣传片似的。”
“能走不?”
商大灰举手。
“俺也去能走,但俺也去想吃饭。”
沈狐冷冷道:“你刚从病床走廊出来。”
商大灰认真道:“所以更得补补。”
礼铁祝差点笑出声。
他看着众人。
看着龚赞红着眼却站稳了。
看着沈狐嘴硬却没再装无事。
看着商大灰哭过之后,还能惦记吃。
看着常青眼底的阴影淡了半分。
他忽然觉得,这破魔窟虽然缺德,但有些话,真该早点听见。
你可以累。
你可以病。
你可以不行。
你可以让别人扶你一下。
因为你不是机器。
你不是绩效。
你不是谁的影子。
你只是一个活人。
活人最要紧的,不是永远站着。
是倒下以后,还有人愿意蹲下来问你一句——
疼不疼?
礼铁祝握着剑,朝前走去。
嘴里低声嘟囔。
“逞强这玩意儿吧。”
“看着像骨气。”
“过量了就是骨质增生。”
“该硬的时候硬。”
“该软的时候软。”
“别把自己活成一根筷子。”
“一掰就断。”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
带着下一关更冷的气息。
但这一刻,众人肩上的重量,终于又轻了一点。
不是生活轻了。
是他们终于学会了,别把所有重量都闷在自己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