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顾家庄园已经是深夜。
车灯扫过周围熟悉的景物,顾苒乐正好从一段断断续续的浅眠中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建筑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
快到家了。
她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发僵的脖颈,骨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嗒声。
扭头去看身边的男人,发现他也靠在车座上睡着了,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眉头微微拧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想事。
在车上窝了几个小时,手脚都没伸展开,浑身骨头像是被拧过一遍又装回去的,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车到庄园门口时,她让司机停车,打算走回去透透气。
本来不想吵醒黎修能,可车子刚一停稳,他就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亮了一下,像是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到家了吗?”他偏过头,声音稍微有点沙哑。
顾苒乐正要推门下车,闻言转回身看他,“到门口了,我下去走走,坐车坐得浑身难受。”
她顿了一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要。”
保镖从后备箱里取出轮椅放好,顾苒乐弯腰把人从车里抱出来,稳稳地搁在轮椅上,又在背后替他调了一下靠垫的角度,确认他坐得舒服了,才直起身。
她跟后车下来的顾九说了一声,便推着黎修能,缓缓走进了庄园大门。
不过是十来天没在家,顾苒乐却觉得仿佛隔了很久。
大概是今晚为了接她,整个庄园的灯都亮着,从主路到内院,一路灯火通明,照得树影都格外清晰。
她推着黎修能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轮子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轻微的滚动声。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就这么沉默地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一种比说话更慢的方式交换某种默契。
直到进了内院,停在顾九和她住的那座院门前时,顾苒乐忽然停住了脚步。
黎修能偏过头,仰脸看她,“宝,怎么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还不确定要不要说的斟酌,“等我试一下成功了再说。”
说罢,她没再解释,推着他加快了脚步穿过院子,一直送到卧室门口,松开轮椅扶手,“你自己先洗漱睡觉,我去书房处理点事。”
“这么晚了——”黎修能的话还没说完,顾苒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等他操控轮椅挪到书房门口时,门已经关上了。
他伸手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反锁了。
他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好几秒,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像一条细窄的、不肯打开的口子。
他叹了口气,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她,只是沉默地待了片刻,然后转身操控轮椅回了卧室。
简单洗漱之后,他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夜很静,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院子角落里传进来,衬得房间里越发空旷。
枕头怎么摆都不对。
不过是十天没见,他怎么感觉他的宝跟他生疏了。
她以前不会这样把他丢在门口就走的。
今晚的她,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跟他说话,语气没变,动作没变,但那种贴着的温度好像薄了几分。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字。
她……她不会是不要他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可荒唐归荒唐,它一旦钻进来,就扎了根,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一夜,黎修能一直睁眼到天亮。
而顾苒乐始终都在书房忙。
忙什么,不得而知。
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黎修能刚觉得眼皮沉了一些,卧室的门就被推开。
顾苒乐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她大概是太困了,眼睛眯着,步子也有些飘,走到床边的时候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床上有没有人,习惯性地朝自己平时躺着的那一侧,径直把自己甩了上去。
下一秒,床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被什么东西猛然压到了的气息。
顾苒乐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跳下床,站在床边,这才看清床上躺了个人。
她愣了两秒,脑子里那根被困意泡得发软的弦终于接上了。
哦,黎修能说过,这几天他住在她房间,昨晚进书房之前她还把他推到了卧室门口。
她给忘了。
“抱歉,”她站在床沿边,头发有些乱,声音里带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的歉意,“我忘了你在我房间……”
她打开床头灯,凑近他,“没伤到你吧?”
黎修能被她那一下砸得还没完全缓过来,但见她一脸紧张地站在床边,便强忍着。
他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疼。”
“真没受伤?”顾苒乐说着,不等他回答,已经俯下身,伸手就要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检查一下,嘴里还念着,“让我看看,撞到哪儿了?”
黎修能动作比她还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真没有。就是刚才那一下,现在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在她那张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放低了几分,“你忙什么忙了一夜都不睡?”
“处理一些邮件……”顾苒乐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打得她眼眶都湿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绕过床尾,走到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我好困……等我睡醒了再跟你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的呼吸就已经变了节奏,像是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黎修能侧过头,看着她躺在旁边,睫毛在灯光里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放松之后残留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了几分钟,他小心地朝她那边挪了挪,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到怀里。
顾苒乐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但他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放松了下来,像一块被暖意融化的冰,一点一点地软在他胸口。
困意终于来了。
他合上眼,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