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出两兄弟看着黄牛,眼里的那种羡慕,赵大成听说了,何家在县里揽到了不少送柴火的活计,要是有个牛车肯定更方便省力,还能赚更多的钱,
他们一家子打猎卖柴火,已经还了林父借他们的二十两银子,但外债太多了,一家子省吃俭用,夜以继日的干活,才堪堪攒下何老四娶媳妇的聘礼钱,连林长胜夫妻俩的银子都还没还完。
林家是自家的岳家,赵大成自然清楚两家的债务,瞧着黑瘦了不少的何壮两兄弟,他道:
“磨刀不误砍柴工,尽早买头牛有益无害,你看看我家这牛,健壮有力,那牛贩子手里的这批牛差不多都是这样,实在不错,”
何家一家子都是勤快人,欠的债务迟早都会还完,有头牛更是如虎添翼,赵大成希望他们眼光长远些,别被眼前的债务束住手脚。
买牛是大事儿,何壮何易两兄弟哪敢自己做主,而且家里的情况他们一清二楚,拿出这些钱来的话,到时候大侄子的婚事肯定得延后了,到时候大嫂那咋交代啊?
何易看着那牛,实在想要,请赵大成拉着牛去自己家里走一趟,看看何父有没有这个打算,他们两兄弟根本做不了主,现在又得忙着往县里去,给人家酒楼送柴火耽误不得,
借着同赵大成他们的关系,他们也揽了五福楼的活计,每日都往酒楼里送六担柴火,再加上别家的柴火,两兄弟几乎一整天都在山里砍柴,来回在县城和村里跑。
目送两兄弟离开,周大刚和赵大成牵着牛往大河村去,他们放牛的这位置离大河村已经十分近了,
没走多大一会儿就到了何家,临近中午,何猎户带着二儿子和两个孙子也刚从地里忙活完回来,见到两人还吓了一跳,看到他们身侧的黄牛更是惊讶。
赵大成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戳了当同何猎户说了来意,见着这个和自己老爹同辈的老头,两鬓早已斑白,脸上被晒得黝黑黝黑,同酱油一个色,额头、眼尾都是皱纹,沧桑了不少,倒是目光依旧炯炯有神,精神头也十足,
何家几兄弟都很和睦,一大家子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力,日子总是越过越好,当初征兵背了不少的债务,这才没过几年,就还了大半多银钱,相比于儿子的命,这点儿苦累他们倒不觉有什么。
但何猎户的大孙子已经十八岁了,前不久才刚刚定下了亲事,给了聘礼和后面娶新媳妇的花费,他们家手里可以说十分拮据,根本掏不出买牛的银钱,
听了赵大成的话,他心中确实十分意动,可惜手里实在拮据,
在赵大成这个小辈面前,何猎户总是要点儿面子,不想把家底都同他说,无奈的撸了一把脸,
“大牛眼瞧着就要成亲,我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银钱,哎...还是算了,”
何猎户无力的说着,眼神落在黄牛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作为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来说,有哪个不希望家里拥有一头健硕的牛,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劳动力。
赵大成看着面前有些陷入困顿的老头子,何尝看不出他的心思,他回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有些距离的周大刚,
拉着人往前多走了两步,避开了周大刚和何家其他人,低声说道:
“我手边还算宽裕,不然先把买牛的银钱借给你,到时候你有了在还我也不迟,”
娶了媳妇,遇到的赵大娘他们,和赵大成有关联的人越来越多了,家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娶了媳妇,有了儿子,但赵大成从前还是孤家寡人的时候,何猎户还有矛盾着的黄大黄二两兄弟,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同那个寂寥又孤独的自己,有了这样或者那样的连接,也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色彩和光亮,
他有时候想,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儿好的或者坏的刺激,自己才没有在无尽的孤独和冷寂之中,放弃自己,变得混沌而堕落。
因为在失去父亲之后,在村里人的厌恶排挤之下,独身一人的他在无尽的黑夜中,无数次心生恶念,想着放弃理智,就如同村子里的癞子一样,无法无天的活着,偷鸡摸狗的活着...
但何猎户为数不多来看他的时候,他又觉得不该让这位关心自己的长辈失望,还有黄二数次的挑衅咒骂,也叫他遏止了想法,不想被这人无情的嘲笑和耻辱。
多年过去了,赵大成如今算是幸福美满了,再想起当初的时候,觉得无比的好笑又无比的庆幸。
赵大成紧紧盯着眼前的老头,是真心实意的想借他银钱,看着人低垂着头没说话,只顾着摇摇头,要不是了解他的脾性,赵大成还以为他掉眼泪了呢。
也不用多跑一趟什么,赵大成身上就带得有银钱,林兰华考虑到赵大成时常在外行走,需要买卖东西,给他留了不少银钱在身上取用,再加上赵大成自己攒了些私房钱,偶尔会给媳妇买礼物和给儿子买玩具小东西,他直接掏出了十两银子,塞进了何猎户的手里,
“拿着,当初我爹走后,您老也关照过我不少,不用同我客气,”
赵大成如是说道,当初何家免兵役到处借钱的时候,赵大成得知消息时已经晚了,岳父已经借了这个钱,他还有些失落,
何猎户有自己的脾气,平白无故的拿钱借给他,只会招他的骂,这批牛是真不错,遇到都算是运气,要不然家里的骡子还能干很多年,赵大成也不会下手。
何猎户嘴里骂咧道:
“臭小子,快拿回去,我不用,大不了以后再买,你这是干啥?”
赵大成哪里会如他所愿,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嘴里交代道:
“您老还是快点去县里瞧瞧吧,晚了怕挑不到好的了,我走了,”
说完,拉着牛冲着就要走,周大刚瞧着两人的情状,猜到了些什么,默不作声的拉着自家的黄牛赶紧跟上,
恰巧一下子挡住了何猎户的路,晚了一步,赵大成走出了好几步远,何猎户不死心的绕过周大刚跟上去,在何家其他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拉拉扯扯一阵,赵大成躲来躲去,就是不叫人拉住他,两人情绪都有些激动,远远看着就像是要打架一样,何家老二何新不明所以的跑上前去,挠挠头不知道该不该拉,拉哪个?
因为赵大成他们来,只拉着何猎户说了买牛的事儿,何新他们都没听见,
但光是两人的架势,还有嘴里零碎的话,何新也知道赵大成是给了自家老爹啥东西,他爹正要还回去,看得他有点儿懵圈,瞧着老爹挥舞过去塞东西的手,何新瞧见了一抹银色,心中瞬间有了猜测,虽然还是不理解出了啥事,还是上前去帮着自家老爹拉人,
可惜才刚动了一下,就被身后的周大刚一把拉住,把人往后扯不说,还把何猎户都扯住了,
“大成的一片心意,您快收着,以后肯定越来越好,还怕以后还不上吗?没必要多吃这些苦,你想想家里的孩子们,总不能跟着大人亏了身子,以后可补不回来的。”
周大刚也帮着劝,他也是只知道何猎户一家的,能吃苦又肯干,一家子又齐心和睦,心底下也佩服他们两三年就还了二十多两银子,其间还娶了媳妇。眼下不过一时陷入困顿而已,日子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这钱以后肯定能还上,
再有他看着何家十岁大的孙子都晒得黑黢黢,还瘦,就知道无论在有成算,赤手空拳没个好的路子,光靠着蛮力,日子肯定过得辛酸劳累,他提起这一点儿,也是击中了何猎户的软肋,他拉扯的手顿了顿,态度不似先前那般强硬,但还是不想借赵大成的银子,
赵大成两人又低声劝说几句,乘机脱困,牵着黄牛赶紧走了,这会儿黄牛倒是通灵性了,没有犟着,哒哒跟着人小跑出了大河村。
何新同儿子媳妇们面面相觑,时不时抬眼觑了老爹一眼,何猎户看着人离开的没影了,瞧着一脸疑惑的儿子,心中生了一股无名的火,张口呛道:
“看什么看,跟我去县城一趟,”
回头看着老婆子,略有些僵硬的道:
“你们先准备着家里人的饭,等不到我们就先吃,”
说着扭头朝着村外走去,何新莫名其妙的看了眼自己的老娘和媳妇,默默跟上了老爹的步伐,
到底憋不住,何新刚走到老爹身边,就开口问道:
“咱们这是干啥去啊?刚刚大成是...?”
何猎户蹙眉道:
“废什么话,还不走快点儿,还得回来吃午食呢!”
何新:“......所以咱们到底是干啥去?”
“......”
无人回应,何新感觉老爹心情不大好,又觉得好像还不错,他刚就被吼了,此刻没有自讨没趣,挠挠头,不明所以的跟着老爹走,
父子俩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就看到结伴回来的老三和老四,他们同样见到急匆匆走来的老爹和二哥,猜到了什么,快步迎过来,
何壮高兴得说:“爹,二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嘴上问着话,脸上却是一脸喜意,何新一脸莫名的瞧着笑嘻嘻的老四,
就听何猎户道:“我听大成说骡马市里来了一批不错的黄牛,咱们去瞅瞅,买一头回家去帮着干活,”
何新惊得“啊”一声,还不待他说什么,何猎户已经大步往城里去了,何三和何四也高高兴兴的跟着回身往城里走,脸上带着一片喜色,
凑到乐滋滋的三弟身侧,何新道:
“是说去买牛吗?”
何易点点头,旋即皱眉道:
“爹手里有这么多钱吗?我听大成哥说要九两五钱才能买下来,这...?”
家里有多少钱,他们兄弟不说十分清楚,但大概还是猜得到,接近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的花销啊,
大侄子又要成亲了,前段日子才刚给了聘礼,这哪来的钱啊?
何新闻言一顿,前后一合计,哪还能不知道钱是哪里来的,他疑惑道:
“你咋知道是去买牛?”
何老三就把他们遇到赵大成和周大刚放牛的事儿,说了,还请他们往家里走一趟,看看老爹的意思,
又从二哥这儿得知了赵大成拿钱给老爹,
“我原想着,咱们先找亲朋借了钱,买了牛,以后总能还上,没想到大成哥直接就...”
何新顿时也说不出话了,确实家里多亏了大成,小妹何香还是大成媳妇在中间说合,才找到个好归宿。
“咱们又不是不还他们钱,有了牛车,给咱们省了不少时间,能拉更多的柴火了,到时候得空了,咱们给他们家拉两车柴火、搂两车干草送去,”
何新如是说,正好赵大成家人多,牲口也不少,柴火干草这些都能放久一些,等秋收过后,再给拉两车柴火去过冬,
可惜赵大成家田地不多,不然还能帮着他们收两天稻子。
何猎户走在前头,自然听见两个儿子的话,回头瞧了一眼憨厚的老二老三,没说话,带着人径自朝着骡马市的方向走。
骡马市里买牛的贩子,才刚刚送走了一个买牛的汉子,趁着办牲口过户的空档,去买了一个肉饼,还没来得及坐下吃,就见何家父子三人直溜溜朝自己来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来,根本顾不上自己刚买的肉饼,迎了人就开始介绍自己的牛,带着他们在牛群里转悠。
另一边,赵大成和周大刚两人牵着牛从大河村出来,一路不歇的往瑶塘村走,一路上也遇到不少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见到他们俩牵着的大黄牛都羡慕得不得了,多多少少都过问了几句,得知是在县里买的牛,自然有人十分意动,但听到两人抱的价钱,瞬间不少人心里就蔫了,
买不起。
两人也懒得理会他们的心思,牵着自家的牛慢悠悠走在路上,在村口才分道扬镳,回到家,正是准备吃午饭的时候,
赵沐景嘴角沾着绿豆糕,叽里咕噜的和赵妍在院子里说话,手里拿着半块绿豆糕,他啃了一口,又递到小侄女的嘴边,叫赵妍啃一口,
“小景,别给妍儿吃,她还吃不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