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奥托的回答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但叶初的体感时间,要比自己上一天课还漫长得多。
棺材里的空间逼仄而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古旧木材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幽香——那是月下身上特有的气息,带着一丝血的甜味,又混合着夜花的清冷。
叶初的后背贴着棺材底部的绒布,那层绒布已经被汗水和别的什么东西浸润,贴在皮肤上有些黏腻的凉意。
他的思绪有些涣散。在这方寸之间的黑暗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有限的空间里回响,像某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节拍器。
“怎么了?人类,这还远远不够呢!”
月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五万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初,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微光,像两块被火烧透的宝石,灼热而危险。
她注意到了叶初表情里那丝细微的变化,下意识地,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人类的躯体禁不住这样折腾了?
但视线落在那依旧粘稠,这点顾虑便像晨雾一样散了。
“不……月下,我觉得我们要先暂停一下了。”
叶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虽然能体验到御姐版德丽莎这件事,确实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惊喜。
那是一种超出预期的、命运馈赠般的意外之喜——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唯一的理由。
月下的动作僵住了。
她维持着刚才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塑。
棺材里安静得能听见木头发出的细微吱呀声,以及两个人错落的心跳。
“人类……你,是讨厌我了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双红眸里原本灼烧着的火焰摇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到了熄灭的边缘。叶初几乎能看见她眼眶里开始蓄积的雾气。
她似乎真的在害怕,害怕到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叶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虽然月下现在的身体早已发育成熟,那每一寸线条都带着属于成年女性的、不可忽视的张力,但实际上,她的心性还是当初那副模样。
五万年的孤独被封印在棺材里,每一次苏醒都只有短暂的光景,她的时间几乎是被冻结的。
她学会了用妩媚和主动来掩饰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但内核依然是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小女孩。
“不……月下,你听我说,好吗?”
叶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他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而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开了口。
“你说吧,人类。”
月下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的颤抖,像是在努力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她没有动,但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叶初,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要把你带走——去我所生活的世界。”
叶初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
“所以请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丢下你的。像这样的事情,之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但我所在的那个世界,它等不了我这么多时间。”
他伸出手,将坐在自己身上的月下轻轻拉了下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似的,被他一拽就顺从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叶初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却认真的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人类……要把我带去自己的世界?”
月下抬起头,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
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会在醒来后消散的美梦。
“当然……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叶初低下头看着她。
棺材里的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她脸上全部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胸口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但是……人类,你说你有自己的家庭啊……”
月下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其实在她心里,从来不敢奢求太多——她只求叶初偶尔能回来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匆匆一瞥,她就已经满足了。
她觉得自己不配要求更多,因为她缺席了太多,因为她不是那个先来的人。
“说实话……我也把自己的家庭搞得一团糟过。”
叶初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说对得起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过,就这样吧?骂名我一个人来背。我是个贪心的人,就算不被看好,我也要把我爱的人留在我的身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忏悔,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坦诚。
像是把所有的错都认下了,然后依然选择向前走。
“虽然不知道人类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人类在哪,我就在哪。”
月下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叶初在哪里,月下就在哪里。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解释,而是这一个答案。
“那么就说好了……我们先去找奥托和卡莲吧?”
叶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向棺材板。
“砰”的一声闷响,棺材盖应声弹开,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说实话,棺震这种事情,第一次体验还挺新奇的。
虽然说实际的感受远不如床上自由自在——哪怕是漆黑的环境,关了灯也能达到一样的视觉效果,但棺材里难免束手束脚,空间逼仄得连翻身都困难,更别提什么发挥空间了。
“爷爷和姐姐……我们真的要和他们分别吗?”
月下从棺材里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不舍。
毕竟这五千次苏醒里,每一次睁开眼睛,陪在她身边的都是那两个人。他们几乎成了她漫长而破碎的时间线上,唯一不变的坐标。
“爷爷……姐姐……你这么叫,贵家辈分真乱啊。”
叶初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也懒得去深究什么了。
很显然,奥托是月下的爷爷,卡莲是她的姐姐,至于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叶初觉得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
反正月下大概也没有辈分这个概念,对她来说,爷爷就是爷爷,姐姐就是姐姐,仅此而已。
从棺材里出来,叶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和月下此时的装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这模样,显然是没法去见人的。
“月下,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正常的房间吗?”他问道。
“有的。”
月下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叶初的手,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个角落的房间前。
她推开门,里面的陈设让叶初微微一愣——浴室、床、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羊毛地毯和一只燃着余烬的壁炉。
难道奥托早就准备好了?
叶初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难道奥托真的把一切都想好了?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落下来,蒸汽逐渐模糊了视线。
叶初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过酸痛的肌肉,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接下来的事情。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打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询问,甚至没有脚步声的预警,门就那么直接被推开了,带着一股凉风闯进了满室的雾气里。
月下赤着脚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她的身上什么也没有穿。
月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她的肌肤上,那片白皙带着一种近乎玉石的温润质感,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静静地发光。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胸前,半遮半掩之间,反而勾勒出更加惊心动魄的线条。
她的表情自然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手里却拎着两件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衣裙,一黑一白,材质轻盈,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花纹。
“人类,你想看我穿哪一件?”
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而坦然,好像这只是一个关于审美的、完全无害的问题。
叶初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副不争气的身体,已经诚实地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不争气的东西……”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月下的视线也落到了同样的位置。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喜悦,也有一种近乎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人类真精神啊……”
她将手中的两件衣服随手丢在一边,毫不在意那些精致的布料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浴室,脚步声在水汽弥漫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湿响。
她蹲了下去。
月光、水流、交缠的呼吸,浴室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
……
当两个人终于收拾妥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烛光已经点亮了。
城堡下方的大厅比叶初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挑高的穹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四壁的石砖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泛着暗沉的光泽。
长条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的烛台上蜡烛静静燃烧,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事情都办完了吗?”
奥托靠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手里的红酒杯微微倾斜,酒液在火光中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他看向叶初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颇为玩味的笑意。
叶初迎上那个目光,一瞬间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立马抱着月下逃离这个见鬼的世界泡。
那种感觉就像被看穿了所有的底牌,连挣扎的必要都没有。
“既然下来了,那就先吃饭吧?”
卡莲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系在腰间,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汤碗。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邻居家来串门的孩子,完全没有那些客套和寒暄。
叶初张了张嘴,想要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和月下坐到了位子上,直到屁股挨上温热的椅面,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什么?要他吃一个卡斯兰娜家族的人的饭?!
卡斯兰娜——那个以“做饭等于杀人”而闻名于无数平行世界的姓氏。
据说他们的厨艺是一种超越了毒药的武器,能够在不产生任何物理伤害的情况下,直接对灵魂进行毁灭性打击。
叶初猛地扭过头看向奥托,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这个婚钢身体的当然不怕这个,但我还是正常人……吧?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月下。
她是吸血鬼,怕是早就没有正常的味觉了,毕竟在她眼里,血液就是最好吃的东西。
这么一想,在座的似乎只有自己是那个最危险的靶子。
奥托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从容。
“呵呵……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别担心,卡莲好歹做了五万年的料理。哪怕最开始是厨房杀手,现在也可以做出一手好菜了。”
五万年。
叶初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就算是从负数起步的天赋,经过五万年的修正,也该被堆到正数了吧。
他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暂且没有从椅子上弹起来逃走。
饭菜一盘盘端上了桌,
卖相意外地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精致。
烤得金黄的肉排上淋着深褐色的酱汁,旁边点缀着翠绿的时蔬和几朵可食用的花;浓汤散发着醇厚的香气,表面飘着细碎的香料;面包被切成均匀的厚片,表皮酥脆,内部松软,还冒着热气。
叶初拿起叉子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奇怪的条件反射。
“不久后,我就要带着月下离开了。”
饭前,叶初突然开口说道。
“是吗?我和卡莲早就知道了。”
奥托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认真。
“实际上,如果不是要等你过来,我和卡莲早就离开这个世界泡了。”
“那……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叶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里的奥托和卡莲是月下唯一的亲人了。
不管他们之间隔着怎样的血缘和辈分的错乱,那五千年里每一次苏醒时的陪伴,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温暖。
叶初不打算让他们的联系彻底断开。
奥托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戒指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段被凝固在金属里的时光。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奥托抬起头,那双和月下如出一辙的红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和某种叶初没能立刻读懂的情绪。
“去你的世界……怎么样?”
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哈?!”
叶初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