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在灰白色的粉末里看到了东西。
那些粉末是从第三诡异的人形上剥落下来的,但粉末里混着别的东西。
暗绿色的、极细的、像是丝线一样的纹路,从粉末里延伸出来,穿过地砖的缝隙,穿过墙壁的裂缝,往第五诡异的方向去。
第三诡异没有死。
它在被盏灯的火焰烧碎之前,把一部分本源留在了符咒阵的边缘。
那些暗绿色的丝线是它和第五诡异之间的连接,它把最后的力量通过丝线传给了第五诡异。
它在帮第五诡异挣脱封印。
楚浩撑着膝盖想站起来,但他的腿在抖,抖到根本站不起来。
他的神魂核在缓慢地旋转,四层法则几乎停滞,暗红色的光芒弱得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百万年。
他烧掉了一百万年寿命。
神魂根基被烧掉了将近三分之一,轮回回溯的储备已经不够再拼一次了。
第五诡异的嘶吼从无声变成了有声。
那道声音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尖利的、古老的、带着回响的,像是一把锯子在锯骨头。
两条灰绿色的手臂从墙壁里完全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弯曲又伸直,指甲在石砖上划出深痕。
封印在崩裂。
第五诡异从墙壁里滑了出来。
它的形态和楚浩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它在墙壁里压了万年,身体被压得极薄,像是一张人形的纸。
它从封印的裂缝里滑出来,滑到地砖上,慢慢地膨胀,慢慢地恢复厚度。
暗绿色的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照亮了整间地下室,照亮了楚浩跪在地上的身影,照亮了陵浮在半空中的虚影。
第五诡异站在地下室里。
它比楚浩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要完整。
它有头,有脖子,有肩膀,有两只极长的手臂,有躯干,有两条极细的腿。
它的头是扭曲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两只暗绿色的眼睛,大大的,睁着,盯着楚浩。
楚浩的右手还攥着盏灯,灯芯只剩最后一小截,火焰弱得像是一滴快要干涸的水。
第五诡异往前迈了一步。
它的脚在地砖上踩出裂纹,暗绿色的光从脚底蔓延开来,像是毒液在石砖上渗透。
“陵。”楚浩握着盏灯的手在抖。“它还有封印的残留吗。”
“有。”
陵的虚影飘到楚浩面前。
“封印的残余还在它身上压着,它的力量只恢复了三成,但它有三成也够杀你现在这个状态了。”
第五诡异嘴角在往上翘,扭曲的、模糊的五官在往某个方向聚拢,像是在笑。
它往前迈了步,暗绿色的光比刚才更浓。
地下室的温度在骤降,楚浩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你应该在封印里待着。”楚浩说。
第五诡忽然消失了。
暗绿色的光在地下室里爆开,像是有人往空气中泼了一桶绿色的颜料。
楚浩的瞳孔缩了一下,本能告诉他往左边闪。
身体在往左边偏,但那只灰绿色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
第五诡异的手穿过了他的胸口。
楚浩低头。
他看着那只灰绿色的手从自己的胸口穿出来,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那只手在往回收,从他的后背抽出来,带着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楚浩跪了下去。
胸口有一个洞,碗口大小的、贯穿前后的洞。
血从洞里涌出来,流在地砖上,流进缝隙里。
神魂核在胸腔里,但神魂核上有一道极深的裂痕,从顶端贯到底端。
第五诡异掏走了他的一部分神魂。
楚浩跪在血泊里,看着第五诡异的脚往后退,往墙壁的方向退。
它在退。
它没有继续攻击,它在退。它击穿了楚浩的胸口之后,立刻转身往墙壁的裂缝跑。
它要离开黑堡。
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五诡异退到墙壁的裂缝前,回头看了楚浩一眼。
暗绿色的光在它的眼睛里翻涌。那双眼睛看了楚浩一息,然后它钻进了墙壁的裂缝里。
暗绿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混沌海的暗流里。
第五诡异走了。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符咒阵的光芒全部熄灭了,九千道符咒烧成了灰白色的纹路。
天花板上的古老文字全部暗了,墙壁上的封印崩裂了,地板上的血迹在慢慢凝固。
楚浩跪在血泊里。
胸口有一个洞。他的神魂核上有一道裂痕。
头发白了,脸老了,背驼了。
右手还攥着盏灯,灯芯只剩最后一小截,火焰在灯罩里微弱地跳动着。
陵的虚影飘到他面前。
楚浩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个碗口大的洞,洞里暗红色的、缓慢跳动的光。
“它走了。”楚浩声音很哑,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
“它只带走了很小的一部分。”陵说。
“你的神魂核还在,法则还在,但你需要时间恢复,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恢复。”
楚浩握着盏灯,看着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的灯芯。
“灯快烧完了。”
“对。”
“灯芯烧完之后……”
陵沉默了一会儿。
楚浩把盏灯举到面前。
灯芯的火焰在灯罩里微弱地跳着,暖白色的光映在他苍老的手指上,映在他灰白色的皮肤上,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他看了很久。
“第五诡异出去了。”楚浩说。
“它一定会去找第四诡异,第三诡异死了,第五诡异逃了……两只诡异汇合,母神的计划在加速。”
陵点头。
“我现在的状态,出黑堡就是死。”楚浩说。
“但不出黑堡,它们做完要做的事,我也是死,横竖都是死。”
他把盏灯攥在手里,撑着地砖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背驼着,白头发垂在脸两侧。
他站在灰白色的粉末和暗红色的血泊中间,长袍破了,胸口有一个洞,右手攥着一盏快要灭的灯。
“陵。”
“嗯。”
“帮我。”
陵的虚影飘到他面前。斗笠下面那张脸看着楚浩,看了很久。
“多久。”
“三个月。”楚浩说。
“给我三个月恢复,恢复完,出黑堡。”
陵没有接话。
他飘在黑堡的昏暗里,看着楚浩蹒跚地往石室的方向走,一寸一寸地挪。
走到一半,楚浩停住了。
“灯芯还能烧多久。”
陵的影子顿了一下。
“一次。”陵说。
“最多一次。你还有一次点灯的机会。”
楚浩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地下室里只剩下灰白色的粉末,崩裂的墙壁,和空气中残存的那一丝暗绿色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