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走出黑堡。
背驼得很厉害,脑袋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褶子,眼皮耷拉着,把浑浊的眼珠遮了一半。
右手蜷在胸前,手里攥着那盏盏灯,灯芯只剩一小截,暖白色的火焰缩在灯罩里,微弱得像是一颗闭上的眼睛。
但他的神魂在跳。
胸口的洞已经合上了,第五诡异掏走的那部分神魂是杯水车薪,没有伤到根基。
但他的神魂根基被自己烧掉了百万年,元气大伤。
暗红色的光纹几乎全灭了,四层法则在神魂核表面缓慢地爬,像是四条快要冻僵的蛇。
他站不稳。
走出黑堡大门的时候,左腿一软,差点栽在石阶上。
他扶着门框,喘了很久,才迈出第二步。
塔楼、走廊、地下室,黑堡里的一砖一瓦他都很熟悉,但此刻走在其中,感觉像是在走一条陌生的路。
他老到连呼吸都在耗力气。
黑堡外面是混沌海。
但楚浩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混沌海的暗流。
看到了一片天空。
灰白色的天空,飘着薄薄的云,云层下面有一颗暗红色的太阳在缓慢地转动。
太阳的光芒很暗,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太阳的周围有极淡的纹路在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刻在天幕上。
楚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大罗混沌。”陵的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
“黑堡转移到了大罗混沌,凡界……第四诡异暂时找不到你,我用了最后一点力量,把黑堡从原址拔出来,转移到混沌海里漂浮,它顺着黑堡的旧坐标去找,找到的是废墟,需要时间重新定位。”
楚浩站在黑堡门口,灰白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太阳,陌生的山峦。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
“第四诡异找到我的时间。”楚浩说。“你给我一个大概。”
陵的虚影浮在他身侧,斗笠下面的脸沉默了一息。
“取决于第五诡异恢复的速度。”
“第五诡异挣脱封印的时候,只带走了三成力量,它需要时间恢复,恢复到能帮第四诡异定位你的程度……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楚浩点了点头。
“一年。”
“可能更短。”
楚浩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现在灯枯油尽,神魂烧了百万年,轮回回溯的储备不够一次拼合……第五诡异一旦恢复,第四诡异就能找到我,到那个时候,我拿什么打。”
陵没有接话。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楚浩拖着苍老的身躯从黑堡的石阶上走下来。
脚下的土地是灰褐色的,踩上去很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
黑堡落在一片荒原的边缘,远处有低矮的山丘,山丘后面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
走了很久。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要休息两息。
白发在风里飘着,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褐色的泥土。
背驼着,脑袋前倾,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前,左手护着盏灯,右手护着胸口。
楚浩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山丘的脚下。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楚浩抬起头。
一道白光从远处的天空中划过,极快,极亮,像是有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了一刀。
白光后面跟着一道青色的光芒,一前一后,在云层下面追逐。
修士。
楚浩看着那两道光芒从头顶飞过。
白光在前,青光在后,追得很紧。
白光忽然往下坠,青光跟着往下坠,两道光芒消失在山丘的另一侧。
几息之后,山丘那边传来了打斗的声响,轰鸣、震动、碎石的崩塌,还有隐约的惨叫。
楚浩站在原地。
左手攥着盏灯,右手慢慢握紧。
神魂在跳,四层法则在神魂核表面缓慢地爬,暗红色的光纹在胸口微弱地跳了一下。
如果那两个人打过来,他现在的状态,连最普通的修士都打不过。
但他等了很久,打斗的声音停了。
一道白光从山丘后面冲出来,往远方飞去,没有往楚浩的方向看一眼。
另一道光芒没有出来。
楚浩继续走。
他翻过山丘,走进了炊烟的方向。
那是一个凡人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鸡犬相闻。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眯着眼睛晒太阳。楚浩走近的时候,那几个老人抬起头看他。
“老人家,从哪来的?”
楚浩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老人。
他们的脸上有皱纹,手上全是老茧,穿着粗布衣裳,裤腿上沾着泥。
他们是凡人,真正的凡人,没有修为,感知不到混沌海里的暗流,也不知道有诡异这种东西存在。
他的声音很哑,哑到像是砂纸在磨。“迷路了,这是什么地方。”
“大罗国,青州府,落云县。”一个老人说。
“往东走三十里是县城,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这把年纪了,还一个人赶路?”
楚浩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很难看的弧度,但比之前要自然一点。
“没办法。”
他在村口坐下来。
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暗红色的阳光,树底下有风。
几个老人问他从哪来的,家里有没有儿女,走了多久的路。
楚浩编了一个很简单的说法,说自己是东边山里的猎户,老伴死了,儿子被抓了壮丁,就剩他一个,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老人们叹气,说这世道不好,凡人活着不容易。
有人给他端了一碗水,有人给了他半个粗面饼子。
楚浩接过水碗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水洒了一半。
他把水喝了。
粗面饼子硬得像是石头,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村子里的生活很简单。
白天种地,晚上睡觉,偶尔有商队路过,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楚浩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三天,每天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村民下地干活,看着孩子追鸡打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坐在那里。
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
他的神魂在跳。
暗红色的光纹在胸口微弱地跳动,四层法则在神魂核表面缓慢地爬。他在恢复,但恢复得很慢。百万年的寿命烧掉了,根基大损。
他需要时间,很多时间,但时间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
楚浩做了一个决定。
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暗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左手攥着盏灯,右手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神魂在收缩。
暗红色的光纹从胸口退回去,退到神魂核里。
四层法则停止流动,缩在神魂核表面,像是一条冻僵的蛇。
轮回碎片留下的痕迹从皮肤底下消失,锁骨上的光纹暗了,手背上的光纹暗了,左眼眶里的暗红色光芒暗了。
楚浩把自己的神魂封闭了。
神魂核锁在胸腔的最深处,用没剩多少的力量裹了一层又一层,裹成一个极小的、极暗的、几乎不存在的点。
轮回印记被他压到了最底层,压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的程度。
四层法则全部静止,暗红色的光纹全部熄灭。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