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改到了第七章。
这一章写的是三体游戏的初现。主角汪淼第一次登录那个诡异的虚拟世界，看到乱纪元的太阳忽然落下，整个天空被一颗巨大的行星遮蔽。周硕当初写这一章的时候，参考了《山海经》里“十日并出”的传说，把三体人历史上的“大撕裂”写得像神话一样瑰丽。但现在读起来，他发现一个问题——信息密度太高了。
他把这一段画了一个大括号，在旁边写道：“拆成两章。第一章进游戏，第二章出游戏。中间留白，让读者喘口气。”
然后他又翻到后面，把那些大段的解释性文字逐句审视。有些是必要的，有些是多余的，有些可以揉进对话里，有些干脆可以直接删掉。他一边改一边嘀咕：“这是小说，不是说明书。”
改到第八章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这一章写的是叶文洁在红岸基地收到三体信息后的反应。他之前写了一大段心理活动，把叶文洁的绝望、愤怒、复仇的欲望全都摊在纸面上。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不对。叶文洁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情绪说出来的人。她是一个把一切都咽进肚子里的人。
他把那一整段心理描写全部划掉，只剩下两行字：
“她关掉了收发器。”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食堂打饭。”
周硕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改。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呜呜地响。大侠小鬼早就放弃了趴在门口抗议，不知躲到哪个角落睡觉去了。书房里只剩下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保温杯杯盖偶尔拧开的咔哒声。
他又改了一个小时，把第十章改完，然后合上稿纸。
颈椎有点僵，手腕也有点酸。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路灯还亮着，但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远处的教学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还在加班的同事，或者是通宵写论文的学生。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一点了。
他关掉台灯，走出书房。客厅的灯还亮着，李清清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已经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际，屏幕还亮着，是一部看到一半的剧。周硕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关掉电视，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按了暂停，放在茶几上。
“嗯……”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周硕在她身边坐下，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书房里的那些文字还在脑子里转，像一群不肯停歇的蜂。他试着不去想它们，试着放松，试着让脑子空下来。
但那些“不要回答”像回声一样，一直在耳边响。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在心里把明天要改的章节过了一遍。然后他轻轻站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着，路灯把它光秃秃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夜还很长，但至少，今天的进度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