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心中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夜色般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他清楚,即便名分落定,前方的路也绝不会平坦。
内部的平衡、外部的挑战、发展的瓶颈、改革的深水区……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在省政府大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郑国涛给自己泡了一杯极浓的茶。
茶叶放得太多,茶水呈现出近乎褐黑的颜色。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凑到鼻尖,细细品味着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苦涩。
良久,他轻轻呷了一口,任由那苦涩在口腔中蔓延,然后,一丝极微弱的、属于茶叶本身的回甘,才缓缓地从舌根泛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冷静地规划着,在即将到来的“后胡步云时代”,自己该如何定位,又能有何作为。
合作与博弈,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于洋飞到底没能按捺住,瞅准一个机会,凑到刚从胡步云办公室出来的龚澈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龚大秘,透点风呗?这次……咱们老板,总能摘掉那个‘副’字了吧?”
龚澈脚步不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侧头看了于洋飞一眼,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于主任,做好你分内的事。该知道的时候,组织上自然会通知。”
于洋飞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笑了笑,看着龚澈挺拔而谨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点焦灼,像被风吹动的野草,更加摇曳不定。
北川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只是在这片璀璨之下,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等待着黎明到来后,那必然会被揭晓的答案。
北川大学礼堂,“新时代北川发展机遇与青年担当”思政报告会的横幅挂得端正。
台下坐满了青春的面孔,眼神里混杂着认真、迷茫和例行公事的敷衍。
胡步云作为省委副书记,也是北川大学知名校友,在讲台上脱稿讲述,从“四个北川”的宏观架构说到基层调研见闻,语气平实,偶尔穿插几句自嘲,引来零星笑声。
目光扫过台下前排,他看见了恩师欧阳松。
老先生穿着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挺拔,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但胡步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欧阳松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讲台方向,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支笔,指节泛白。
那张饱经风霜、总是带着睿智和温和的脸上,此刻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透着灰败和一种极力压抑却仍从裂缝中渗出的悲恸。
胡步云心里咯噔一下,语速未变,继续往下讲。
讲到青年要树立正确价值观,抵制不良诱惑时,他看见欧阳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那支笔终于掉在地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老人仿佛被惊醒,茫然地低头去找,动作迟缓笨拙,带着一种老去的狼狈。
报告会结束,学生鼓掌,领导依次退场。
欧阳松随着人群起身,脚步虚浮,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胡步云快步穿过尚未散去的人群,一把扶住恩师的手臂。触手处,臂膀在微微发抖。
“老师。”胡步云低声唤道,“您没事吧?”
欧阳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胡步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蜿蜒而下。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那压抑的悲戚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他用力拍了拍胡步云扶着他的手背,力度很大,带着一种绝望的传递,然后挣脱开,踉跄着、几乎是逃离般汇入了退场的人流。
胡步云站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老人掌心的冰凉和那一下重拍的力度。
他看着老师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头沉甸甸的。
回到办公室,胡步云对龚澈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去了解一下,欧阳老师家里出了什么事。要私下,要快。”
龚澈效率很高,傍晚时分就有了回音。
他关好办公室门,走到胡步云桌前,语气凝重:“书记,查清楚了。欧阳教授的孙子,欧阳斌,还有他一个同学,出事了。”
胡步云从文件上抬起头。